周凛打开面包车的后备箱,在一堆杂物里找出了保温箱,她拿起里面的冰袋掂量了一下,差不多已经融化了一半,勉强还能够维持低温,接着她又翻出几个塑料袋和一些塑料纸,当场打包起李高朗的头来。
这件事听起来诡异又荒诞,但对于周凛这种大体课满分的学生来说,没有任何技术含量,跟打包一块猪肉没什么区别。
一只黑猫高高翘着尾巴,跳上后备箱,绕着周凛的手踱步,时不时凑近一些,用鼻子闻闻气味,又警惕地不敢触碰到她。
忙完一通,周凛关好了保温箱,正愁着要不要把猫赶下去,没想到这只黑猫自己窜进了车里,等周凛合上后备箱,拉开车门坐到驾驶座上,才发现它已经窝在了沈墟的怀里。
“这猫是你养的?”周凛一边启动面包车,一边问道,“你好像养了很多只,都是黑色的毛,能分得清哪只是哪只吗?”
沈墟一下一下地顺着猫毛,怀里的黑猫舒服地眯上了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回答道:“不算我养的,我只能认出两只眼睛一蓝一绿的那只,就是你上次看到的,只有它愿意一直待在我家。”
“其它猫就这么乱跑,你不怕跑丢吗?”周凛问。
“它们本来就属于天地,想去哪儿是它们的自由,不过只要是我遇上的,都做了绝育,剪过耳朵的。”沈墟说到这里,转头对着周凛笑了一下,“你要是什么时候碰上了,可不要把它们抓过去又挨一刀。”
周凛开着车,斜眼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沈墟,不算吵架那次恶劣的笑,这是沈墟今晚第二次对她露出温和的笑容,表情柔和下来,人看起来也多了点血色。
“我暂时还没有做公益的打算。”周凛配合地笑了笑。
沈墟不再回应,低头专心致志地跟小猫玩,猫是黑色的,她穿的衣服也是黑色的,看不出粘了多少猫毛。
安静了一会,周凛另起了一个话题,问:“你一直一个人住吗?家里人呢?”
沈墟没有回答,周凛也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唐突,于是改口:“你刚才那个……本事,是从小练出来的吗?还是你生下来就有天赋,就像阴阳眼一样?在今天之前,我从来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你说鬼真的能害人吗?”
沈墟依然保持沉默,安静的街上,只有她们这一辆车的发动机发出散漫的嗡嗡声。
换作一般人,这时候一定尴尬地头顶冒热气了,但周凛天生厚脸皮,心理素质格外优秀,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小神仙,为了避免误会,我还是得问问,你为什么知道我在找什么?难道真是算卦算出来的?”
沈墟悠悠开口:“这点小事,没必要算卦,稍微猜一下就知道了。”
“猜?怎么猜?”周凛追问。
“我见到你的次数,比你见到我的次数多,每一次的地点都跟后备箱那个头有关。”
周凛皱眉思考,在今天之前,应该只有陪悦姐去驱邪那次见过沈墟,难道还有别的什么时候?难道她在偷偷关注我?那岂不是……不对,既然她知道我在找什么,说不定也会知道这桩悬案的真相,不如趁热打铁……
“既然都聊到这里了,小神仙,你知道是谁杀的李高朗和张何静吗?”周凛尽量把语气装得很自然。
“我知道啊。”沈墟理所当然地说。
周凛突然急刹车,沈墟猝不及防,怀里的黑猫被颠簸得撞上了仪表台,一下子炸了毛,朝周凛张大嘴巴低吼,扑上去之前被沈墟捞了回来。
“你知道!”周凛转头瞪大了眼睛。
沈墟也转过头,无辜地眨了眨眼:“我跟你说过了呀,是怨魂。”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你还说你是鬼呢。”
“我真的是鬼。”沈墟认真道。
周凛伸出手,一把抓过了沈墟的手腕,皮肤很凉,但脉搏清晰,怎么摸都是实心的,用这种方式控诉她的“玩笑”。
沈墟垂下眼,轻轻挣脱了出来,不打算跟周凛继续纠结这个问题,重复道:“真的是怨魂,看起来死的时候怨气很大,而且给它找到了适合的身体,也就是附身对象,它才能一直在阳界行动。”
“这个怨魂是谁?被附身的又是谁,是广晓星吗?”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你也不用害怕,我说过了,它不能一直附身同一个人,找不到下一个的话,阳气耗尽,怨魂消散。”沈墟往前指了指,提醒道,“下一个路口右转,你的车开不进去,把我放在外面就好。”
周凛心不在焉地踩下了油门。
面包车又停在了下午相同的位置,沈墟解开安全带,黑猫先一步跳了下去,她也提着裙摆走了下去,独自往小巷里走。
周凛拿起放在车上的护手霜,有一下没一下地搓着手背。
夜色浓重,沈墟的背影既轻盈又落寞,仿佛一颗镶嵌在黑布上的黑宝石,时隐时现,需要特定的光线才能闪耀。一人一猫,不紧不慢,周凛远远望着,眼见它们逐渐被黑夜所吞没,手指莫名焦躁地敲打起了方向盘。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后,周凛拦下了沈墟。
沈墟困惑地看着她。
“太晚了,这条路又很偏僻,我送你到门口。”周凛解释道。
沈墟张了张嘴,没说话,算是默认。
走出十几步,周凛揉了揉鼻子,低声问:“其实我还想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墟略一思索,坦率道:“你看起来胆子挺大,不会被吓死。”
“就因为这个?天底下胆子大的人很多,你也会把这些事告诉别人吗?”
周凛今晚问了太多问题,有的沈墟顺嘴说了,有的沈墟懒得回答,但这个问题的确有点难倒了她。沈墟以前也试着透露过一点,但对方不是认为她疯了,就是对她敬而远之,从来没人能跟她说这么多话。
沈墟沉默地走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上的掐痕,已经好了大半,只不过晚上发生的事太多,周凛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她转过头,郑重地回答道:“因为我觉得你人挺好的。”
周凛愣了两秒,才无声地笑了出来:“小神仙,好人卡不是这么发的。”
“好人卡?那是什么东西?”沈墟问。
“没什么,不重要。”周凛仍然笑着,她一指前面飘扬的幡布,“到了,问卜算卦、趋吉避凶,你回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沈墟不解地多看了两眼周凛,转过身,推门进了家,一直跟着她们的那只黑猫却没有回去。
周凛想到沈墟说的小猫自由理论,也就没当回事,转身往巷子外走,那只黑猫却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一直到了巷子口才停下。周凛恍然大悟,朝黑猫摆了摆手:“快回去吧,你妈把你教得挺好,还知道送客人呢。”
黑猫往地上倒去,朝周凛翻了一下肚皮,随后迅速起身,矫健地冲进了黑暗里。
裹着一身尘土的面包车在夜里疾驰。
五颜六色的招牌灯在街上一枝独秀,周凛一直顾不上修理,因此它在夜里还是缺胳膊少腿的模样。店里的灯已经熄灭,周凛提着保温箱,快步往里走,径直上了二楼,不一会儿,招牌顶上的房间窗户透出暖光。一只手的影子出现,拉上了窗帘,只剩边缘还漏出横平竖直的光带。
周凛清空书桌,在桌上铺了一层塑料布,把李高朗的头从保温箱里拿了出来,奇怪的是腐烂的气味很轻,几乎没有,头颅更像是被风干后做成了标本,却完美保留了死亡时的肌肉纤维状态。
她握着手电筒,围着桌上的头颅转圈,打量不出个所以然来。
破晓的天光划破黑夜,勐岗迎来日复一日的白天。
薛琦悦听完周凛对昨晚的描述,一边围着桌上的头颅的转圈,一边感叹:“如果不是这玩意儿真的摆在桌上,我肯定马上带你去驱邪。”
“别说你了,我昨晚都想过把自己送精神病院里。”周凛应和了一句,她叙述的版本里略过了沈墟的大部分内容,但一些关键节点还是绕不过的,“对了,沈墟的事你要保密,一传十十传百,我怕给她带去麻烦。”
“这下你总相信,小神仙有多神通广大了吧?”薛琦悦“哼”了一声,还在好奇地绕着转圈,“放心吧,我嘴巴最严了,但你只带出一个,要怎么跟何婆婆交待?”
周凛叹了口气:“我再想办法吧,先把这个拿去交差。”
太阳逐渐高悬至头顶,十月中旬的正午仍然炎热。
李高朗的头颅摆在章家别墅的高档原木桌上,章敏珊惊叫着跌倒在地,平时的趾高气昂在这时完全无法维持,她的眼泪打湿了价值五位数的家居服,说不清是悲伤多还是恐惧多。
她的父亲却冷静很多,章永新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绕着桌上的头颅转圈,他眯着眼睛,恨不得能拿个放大镜看。
“造孽啊……”章永新声音低沉,嗓子里像卡了一口痰,一边摸着手里的佛珠,一边问旁边的周凛,“你是说,在西郊的办事厅旧址找出了这个头?那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章小姐的着急找到李高朗的全尸,所以第一时间先给你们送了过来,想要查清楚这个案子的话,还需要一些时间。”周凛回答道。
“不用查了,”章永新打断道,“遗体已经火化,等把这个也烧了,就可以正式下葬了。”
“其实这起案子还有很多蹊跷……”薛琦悦忍不住补充道。
章永新停下脚步,在桌子旁站定,严肃道:“非常感谢你们,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前段时间我们家的生意也不顺,我会请人做场法事,希望这些事都能结束。我女儿承诺的报酬,也会全数给你们。”
午后突然下起瓢泼大雨,路上也变得空荡荡。
周到法务咨询所里,会议室的桌上堆了小山似的现金钞票,梁祐和马长旭都惊讶地张大了嘴,绕着桌子转圈,左看右看。
“这是真钞吗?”马长旭忍不住问。
梁祐反驳道:“废话!这个相似度、这个数额,如果是假的要坐牢的。”
“我觉得店里能停业歇一个月了。”薛琦悦斜倚在墙边,低声嘀咕了一句。
周凛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一条腿折起,踩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坐没坐相地点在地上,一只手搭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脸上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