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雨打卦幡 十八

周凛顺着沈墟指的方向看去,那群鬼正毫无章法却近乎疯狂地“踢”着足球,手脚并用,不仅互相之间传递,也把足球砸向地板或者柱子,原本没气的足球突然精神矍铄,反弹出了残影。

十几个足球在宽敞的空间里乱窜,砸向地上的血泊,又沾着血弹到别处,成片的血珠落下,形成一场局部红色降雨。

周凛睁大眼睛,瞳孔却骤然缩小,倒映出一个蹭过血泊朝她们飞来的足球。

足球以极快的速度在她的瞳孔中放大,根据物体运动的抛物线,她判断足球会从沈墟的头顶飞过去,但随着足球不断接近,周凛意识到这条抛物线比她想象得要低一点。

照这个趋势,足球会正好砸到沈墟的脸。

她随即想到最开始跟沈墟的身体交叠而过的那个鬼,推测这个足球也会毫无障碍地穿过沈墟。

但在足球迎面砸来的前一刻,周凛还是伸出手,挡在了沈墟的面前。

然而她切实摸到了这个足球,并且发现它相当有重量。足球直直地把她的手掌往后砸,错误预估了重量,导致没有做足心理准备,周凛只感觉手腕的筋被抻到极限,传来一阵抽痛,但这时候想使劲已经来不及了。

沈墟抬手覆上了周凛的手背,借着她的力气,周凛才拦下了足球。

足球掉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不动了。

“怎么回事?”周凛转头问沈墟,“为什么我可以摸到,为什么这个东西不像刚才那个人一样?难道只能穿过你?”

沈墟上前一步,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那个足球,足球跟着晃了晃,她解释道:“鬼属于阴界,没办法碰到阳界的人,但这个足球里有属于阳界的东西。”

“阳界的东西?那不是足球会有的重量……难道真是我想的那样?”周凛上前两步,蹲下身端起了那个足球。

她心下一惊,只需要轻轻一掂量,足球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就已经很明确了。这就解释得通了,一开始的思路没有错,眼前的场景和广晓星说的话对上了。

周凛左右打量,余光里寒光闪过,她在一旁的地上找到被她打飞的那把小折叠刀,伸长胳膊捞了过来。

握着折叠刀,周凛仰起头看沈墟,几次欲言又止。

沈墟不明白她的意思,还以为她是害怕了,安慰道:“可以划开,是安全的。”

“我不是不敢划,”周凛暂且放下足球,站了起来,朝沈墟比划了一下被割伤的手掌,“下次碰到这种情况,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当时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不是故意推你的,跟你道个歉。”

沈墟压根没把周凛推她那一下放心上,也不理解周凛为什么要道歉,有些发懵,但看对方态度诚恳,她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周凛也点点头,转过身又蹲了下去,她把刀刃对准足球的接缝,利落地下了刀。

最先露出来的是头皮,短头发板结成一绺又一绺,一时分不清是油污还是血污,随着足球皮剥开,平平无奇的五官暴露了出来,眉头紧锁,双目紧闭,面部肌肉紧绷到几乎变形,但脸部没有外伤痕迹。

“一般来说,死后会进入肌肉松弛期,神经信号消失,肌肉纤维失去张力,面部趋向平和,能保持这种状态,说明死亡发生得极其突然……”周凛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提起头颅看创口的位置,发现断裂的颈部肌肉缩回了腔体内,在椎骨两侧留下深陷的凹坑,边缘的断裂肌束翻卷着,“还真是拧断的。”

周凛看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有个鬼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停在离她几步远的侧边。

随着足球被划开,它纸糊的脑袋也裂开了一条缝,缝隙越来越大,直到露出最核心的位置,被揉皱的白色打印纸渗出暗红色液体,生硬的纸张质地也慢慢改变,成了又软又黏的不明生物组织,膨胀着由内而外地晕染开。

“这个就是李高朗的头!”周凛把头颅拿远了一点,试图再次验证判断。

这时,那个鬼的脑袋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肉模糊的一团,它没有五官,却在嘴巴的位置张开了血盆大口,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咕隆声,身形不稳地朝周凛跌去。

周凛听到声音,抬头看去,沈墟却在斗篷底下朝它的脸张了张手,一缕轻烟从她的指尖钻出。

血腥的场景瞬间消失,周凛看到的,只是无数爆开的洁白碎纸片,纷纷扬扬地从她的头顶落下,密集得几乎淹没她的身影,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周凛抬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拨开飘散的碎纸片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我刚刚明明听到声音了,怎么没有人?这些纸花又是怎么来的?”

碎纸片缓缓落下,沈墟苍白的脸庞重新出现在周凛的视野里,她瞥了眼地上的头颅:“这个头是刚刚那个鬼的,恭喜你啊,做了件大好事,送它去投胎了。”

“把头从足球里拿出来,就能送它们投胎?”周凛半信半疑。

“差不多吧,这些鬼是被同一个怨魂抓来的,如果一直没有人救出它们的头,它们就会一直循环听到电话铃声、跑出来踢自己的头、时间到了消失的行为,永远都不会停。”

周凛摇摇头:“什么?又有新角色?你的意思是说,像李高朗那样的无头悬案,有十三起?而凶手就是一个……‘怨魂’?”

“不一定,有些是死后才被虏来的,但凶手的确是它。”

“那怨魂跟鬼有什么区别?”周凛问。

沈墟低头想了想:“鬼就像阴界的人,各管各的,和你们互不干扰,但怨魂会去报复阳界的人,不过它们本身也是鬼,没办法直接触碰你们,所以就有了你们常说的‘鬼上身’。”

“附身……我一直以为那些都是封建迷信的人弄出来的,找个由头唬人而已,按你这么说,我们岂不是得人人自危?”

“没必要,就像拧瓶盖一样,只有螺纹配得上才能拧得牢固,怨魂需要找到匹配的身体,而且也不能一直附身同一个人,时间久了被附身的人会阳气衰弱,无法继续承载,阳气耗尽,怨魂消散。”

“可是……”

周凛一头雾水,还想继续提问,但沈墟打断了她的话:“你问题太多了,没必要什么都知道,现在你想找的东西已经找到了,我带你回到阳界,你还是过以前的生活,这些事情跟你没关系。”

沈墟说完,就要去握周凛的手,周凛急忙躲开,把手藏到了背后,阻拦到:“等等,我还有一个头要找!”

沈墟皱了皱眉:“我只能帮你带出去一个。”

“为什么?”

“跨越阴界和阳界很费力气的,我能力有限,带不走两个。”

“……那我也得找,我答应过对方,起码要亲眼看到。”

沈墟不置可否,却也没阻止,她往旁边退了退,找块干净地方站着。周凛愣了愣,握着刀把朝剩下那些足球走去。

远远看着周凛干劲十足的背影,沈墟极轻地笑了一下。

一个接一个的足球被割开,一团接一团的白色碎纸片炸开。地上的血泊逐渐被掩埋,堆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小坡。

足球的数量不止十三个,有的是空的,但周凛也割开了,以防遗漏。到了最后,周凛还是没找到张何静的头颅,白色小坡上站着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周凛抬起头,望向早先被踢到天花板上的那个足球。

“你走远点,找个东西躲起来!”周凛远远地朝沈墟喊去。

沈墟照做,等确认她躲得够安全了,周凛握着刀把,像丢飞镖似的,朝顶上的足球扔了过去。

刀刃精准地割开足球皮,落下来插到了地板上,张何静的头颅倒悬在天花板上,失去足球的支撑,几秒后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砰”地一声发出巨响,周凛看清了天花板上插着的是一截裸露的钢筋,上面还黏着一些失去弹力的肌肉纤维。

沈墟抬了抬指尖,最后一团纸片炸开,最后一个站着的鬼应声消失。

周凛走近掉在地上的头颅,发现了和李高朗的头一样的特征,她把两颗头摆在了一起。

“现在两个都找到了,”沈墟悄声走近,提醒道,“你可以选一个带走。”

周凛双手叉腰,站在两颗头颅之前犹豫不决。

沈墟无聊地等待着,忽然胸口闪电似的游移过一阵疼痛,不可抑制地咳嗽了一声,她略一思索,飞快抓过周凛的手:“来不及了,随便抓一个,再等下去我连一个都带不走了。”

“等等,我……”

视野由暗变亮、由模糊变得清晰,周凛再一睁眼,已经重新站在了办事厅旧址的大厅里,眼前静悄悄的,没有血迹、没有纸片,足球依然完好,干瘪地散落在地上,只是多了把插在地板上的折叠刀。

掌心的伤口传来痛感,沈墟的手还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传来的重量提醒着周凛,刚才不是在做梦。

沈墟又咳嗽了两声,她抽出手拍了拍胸口。

“你不舒服?感觉怎么样?”周凛急忙问。

沈墟摇了摇头:“没事,先出去吧。”

周凛一手提着头,一手扶着沈墟往外走。

云层飘散,月亮依旧静静地泼洒亮光,周凛手里抓着李高朗的头,走出大门的瞬间,死去的头颅忽然睁了一下眼。

几十公里外,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缓缓睁开眼,嘴角露出欣喜的笑容,低语道:“找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