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没使太大力气,轻易挣脱了出来,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是凶手,良心发现了,准备公开抛尸地点?”
“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也不管周凛有没有跟上,沈墟自顾自走在前面,路过车头,她回头问周凛,“这是你的车?”
周凛不明就里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车吧。”沈墟提了一下裙摆,转身走到副驾驶的车门旁,第一下没拉开车门。
周凛从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解锁了车门。
沈墟理所当然地坐到副驾驶上,低头整理裙摆和斗篷,到她整理完,周凛已经系好安全带,手搭在方向盘上等了两分钟了。
沈墟双手抱胸,目视前方,迟迟没等到汽车发动,只好瞥了眼周凛,提醒道:“尚昌街250号。”
“你把安全带系上。”周凛用指关节在她座位旁的安全带接口处敲了敲。
沈墟又瞥了一眼,自信道:“不需要。”
“我需要啊,你不好好系安全带,扣的是我的驾驶分!”
“麻烦。”
沈墟不情不愿地系上安全带,周凛不情不愿地踩下了油门。
月色朦胧,西郊的办事厅旧址还是老样子。
周凛停好车,一边跟沈墟往里走一边解释:“这地方我来了很多遍了,空房间也都找过,除非埋进了土里,或者挖空柱子又浇了一遍水泥,不然我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哪里能藏。”
“不用藏,你看不到而已。”
走上门口的台阶,来到满地碎玻璃的区域,两人本来是并肩走,但周凛快走两步,到了沈墟前面,用鞋子在地上的碎玻璃间拨开了一条路,沈墟提着裙摆,沿着拨开的路走了进去。
“就是这里了。”沈墟站在中庭的位置,把走在前面的周凛喊了回来。
周凛回到她身边,环顾四周,规整的装潢缺少维护,蒙了一层灰,空气里有陈腐潮湿的气味,地上散落着她下午翻出来的足球。
想到上次那个“惊魂夜”的开端,周凛突然回头看剩下那扇完好的玻璃门,时间一秒又一秒地过去,它保持着被拉开的角度,并没有突然关上。
可以少当一次肉垫了……周凛松了口气。
沈墟顺着周凛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懒得理会。
周凛一回头的功夫,沈墟已经从斗篷的口袋里拿出一把小折叠刀,在自己手心划了一道,暗红的鲜血从伤口汩汩冒出。
“你在干什么?”周凛惊讶地抓过沈墟的手指,低头看她手掌流血的情况。
沈墟不以为意地抽出手指,朝周凛伸出掌心。
周凛警惕地后退一步,捂住领口:“这真是我的传家宝,就算你自残我也不能给你。”
“谁要你的传家宝了?”沈墟皱了皱眉,也不管伤口还在流血,屈起手掌把周凛的右手抓了过来,“给我你的手。”
手心忽然传来刺痛,一瞬间,周凛抽出手,打开了沈墟拿折叠刀的手,叮啷一声脆响,沾血的刀刃落地,滑出去一大段距离,沈墟也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好不容易才没摔倒。
“你到底想干……”周凛看了眼自己同样流血的手掌,质问的话还没说完,沈墟已经大步走回来,不容拒绝地牵起了她的手。
沈墟用的力气太大,比起牵手,更像要跟周凛掰手腕。
周凛觉得全身的力气都在迅速流失,沈墟的手掌成了她最大的着力点,紧接着,她开始眼冒金星,这种低血糖的症状从来没出现在她身上过,不管怎么用意志力强撑,视野还是逐渐被黑暗占据。
沈墟到底是谁?她划破手掌是为了什么?她想对我做什么?
身体在紧急时刻大量分泌肾上腺素,周凛得以不马上晕过去。
她想说话,开口却发不出声音,就在周凛准备集中最后清醒的意识,拼尽全力挣脱沈墟的时候,忽然有一道温柔的力量轻轻落在她头顶。
周凛愣了愣,头脑在恢复清醒,感官也变得敏锐起来,四肢的力气逐渐恢复,最后她恢复了视觉,先是模糊,然后模糊的程度逐渐减轻,沈墟的轮廓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不等完全看清楚,周凛一把甩开了沈墟的手,吼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几颗血珠被甩到地上,分不清是从谁的手掌里流出来的。
沈墟不介意周凛的反应,也不理会手掌的伤口,她直愣愣地盯着周凛,问:“不仔细看看吗?欢迎欣赏,我眼中的世界。”
周凛一头雾水,她甩了甩头,让自己更快恢复清醒,或许这招奏效了,也或许本来时间就到了,总之她的视野完全恢复了清晰,却发现眼前的办事厅旧址完全改头换面了。
血液、到处是淋漓的血液,成片地泼洒在天花板上、墙上、柱子上,在地板上形成一个又一个血泊,月光完全消失,因为光线太暗,这些血液都呈现红黑色,空气中飘散着的浓重血腥味,掺杂着腐烂的霉味。
滴落状、流柱状、喷溅状、抛甩状、涂抹状……周凛一一辨认,学了那么多案例,还没有哪个案发现场能集齐法医教材上这么多血迹类型。
她低下头,发现她跟沈墟站着的,是一块难得“干净”的地方,抬头看沈墟,对方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神情淡漠地站着,仿佛对这些都已经司空见惯。
难道沈墟一开始就能看到,所以才会在这里喊住我?周凛抬起腿,在附近的一个血泊里用鞋尖点了一下,缩回来的时候发现鞋子并没有沾上血。
【当我还是一个懵懂的女孩……】
不等周凛多想,熟悉的舒缓音乐再次从东边响起,甜美的女声款款而唱,就和上次一模一样。
【遇到爱不懂爱从过去到现在……】
周凛心下一惊,是那部电话,上次以为是用电池的恶作剧,可是电池已经被我拿走了,而且……那对电池也没有电。
音乐还在继续,周凛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开始怀疑这是什么整蛊节目,或者干脆就是在做梦,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混进晨曦,也没见到广晓星,只是上次骂了沈墟一句“装神弄鬼”,才会梦到她。
那悦姐是怎么回事?
【See Me Fly……I'm Proud To Fly Up High……】
周凛决定一探究竟,她转过身,准备往电话的方向走去,却被旁边的沈墟抓住:“不要走,马上就开始了。”
【做勇敢的女孩……】
歌曲告一段落,“勇敢的女孩”几个字在丝丝血腥气中飘荡着,仿佛推着腐臭的气味,一波又一波地往周凛鼻子里送,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这次电话铃声没有循环,唱完一遍就停下了。
铃声一停,突然从黑暗里跑出来一群血淋淋的人,脸上和身上的衣服都满是血污,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们之中有尖锐地笑着的、有痛苦地哀嚎的、还有嘴里嘟囔不清的,统统朝办事厅的中庭跑来。
“小心!”周凛把沈墟拽到自己怀里,好让她躲过一个跑来的人,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明明撞到了沈墟的后背,却交叠似地穿了过去。
借着这个近距离,她看到那人的脸并不是真正的脸,而是用纸团捏的,许多张用过的打印纸揉在一起,捏成人头的大小,用签字笔在上面画出头发和五官,连在了脖子上,因为沾满血污,在黑暗的环境下很容易浑水摸鱼。
周凛眯起眼睛看其他“人”,也都是这幅样子,粗略数了一下,一共十三个。
这群“人”凑到她下午搬开的足球旁,三五成群玩了起来,仿佛根本看不见她们。
沈墟被抱得久了,轻轻推开周凛,整理了一下头发,她往足球的方向看去:“等一会儿吧,一场足球比赛要……好多好多分钟。”
话音刚落,一个“人”把其中一个足球踢到了天花板上,似乎碰到了什么钩子,就这么挂在了天花板上,它转过身,继续玩别的足球。
周凛只觉得脑子都要爆炸,她看向沈墟:“如果你不解释清楚,该被送进晨曦康复中心就是我了。”
“嗯……你想我从哪里开始解释呢?”沈墟问。
“就从这是什么地方,那些人是谁开始。”
沈墟点点头,认真道:“这是阴界,那些人是鬼。”
周凛等了一会,意识到她这就算讲完了,叹气道:“小神仙,你能讲具体点吗?对我这个接受唯物主义教育的现代青年来说,有点难理解。”
“好吧,简单来说,你生活的地方是阳界,鬼生活的地方是阴界,虽然在同一个空间,但互相独立,互不干扰,不过偶尔也有错乱的时候,用你们的话来说,就是‘闹鬼了’。至于我嘛,我能打开阴阳两界的界限,”沈墟抬起掌心的伤口,解释道,“心情好的话,也能带你看看,就像刚才那样。”
“打开阴阳两界的界限?那你算是……”
“你们不是都叫我小神仙吗?”
“你真是神仙?”周凛半信半疑。
沈墟摇摇头,坦诚道:“不是。”
“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周凛不禁从她初中读过的小说里调取记忆,“是……修仙?还是修道?”
沈墟难得地笑了一下,轻松道:“是鬼咯。”
周凛荒谬地讪笑了两声,自言自语:“我还是更愿意相信我在做梦。”
“不是梦,”沈墟郑重地掰过周凛的肩膀,指向踢足球的那群鬼,“你看,你要找的头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