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雨打卦幡 十六

周凛立刻意识到她说的“找不到”是什么意思,戏谑的心情顿时烟消云散,她逼近一步,微眯起眼睛,无声地质问沈墟。

沈墟心情颇好,神情愉快地回望过去,却没有丝毫回答的意思。

周凛忍不住开口:“沈墟,你最好给我说清楚,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找什么,甚至知道我要找的东西在哪?”

“我为什么要说?我又不是你养的小狗,不会摇尾巴。”沈墟无所谓道。

“你最好跟这件事无关,否则……”

“否则怎么样?”沈墟迫不及待地问。

“否则,无论你是凶手,还是帮凶,我一定会把你绳之以法。”

“哦?”沈墟故作惊讶,露出了恶劣的笑眼,问道,“你以什么身份抓我呢?”

“沈墟!”

周凛充满压迫性地朝她走去,沈墟晃了晃神,没想到对方真的生气了,一时无措,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两只黑猫突然从里屋窜出,围着沈墟的裙裾徘徊,朝周凛发出低吼。

周凛瞥了眼两只气势汹汹的黄金瞳黑猫,讽刺道:“我如果要动手,你以为几只猫就能拦住我?”

沈墟沉默不语,反倒是两只猫沉不住气,亮出利爪,先后朝周凛扑了过去。

周凛侧身躲过第一只,就地翻滚躲过了第二只,一人两猫把墙上的风铃撞得叮当响。两只黑猫轻巧地落了地,弓起背,随时准备发起第二轮攻击。

“回来。”沈墟不咸不淡地下了指令。

两只黑猫高耸着尾巴,恋恋不舍地踏着猫步走回了她身边。

周凛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尘土,愤愤看了沈墟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后脚跟刚离开门槛,两扇木门就“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再次站在高墙下,望着紧闭的木门,周凛的心情却跟来时截然不同。

沈墟的一番话,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更奇怪的是,她似乎调查过自己……可当时那件事按照低调处理的原则,没几个人知道,知情者都经过严格训练,不可能泄密。

周凛深吸一口气,往停车的方向走去,只当沈墟查到了一些皮毛,故意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炸自己,这样的招数她在很多案例里都见过。

回到车里,周凛给薛琦悦拨了通电话。

薛琦悦看到周凛的来电提示,匆匆往办事厅外走,到了外面才接起电话。

“悦姐,你那边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事吗?广晓星肯定有问题,但我一时还没找到问题在哪,还有你的那个‘小神仙’,她好像也跟这桩悬案有关。”

薛琦悦晒了几天太阳,觉得自己“阳气充沛”,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疼了,噩梦也不做了,她对沈墟的信任程度更上一层楼,但暂时没力气为沈墟辩解。

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顾不上形象,找了个阴凉的空地蹲着:“老大,你是不知道,他们房产交易的办事窗口,就跟菜市场一样,不对,比菜市场还要恐怖,急的急,催的催,吵的吵,还很臭,待了半天,我都快被吸干了。”

“有这么夸张吗?”

“有!太有了!”薛琦悦坚持道,“还不到上班时间,就乌泱泱地一片人了,我看那些办事员,一个个都满面油光,双眼无神,太摧残了。”

周凛跟着叹了口气:“那你一下午都没搭上话了?”

“哪能呢?”薛琦悦低头看了眼手表,“差不多四点的时候吧,她们稍微空了点,我编了个晨曦康复中心来访助理的身份,跟几个人聊了两句。”

“有问出什么吗?”

薛琦悦摇摇头:“没太多信息,广晓星是勐岗本地人,在办事厅是合同工,领导同事对她的评价都挺好的,说她老实肯干,学业务也快,就是性格文静内向了点,如果不是出了精神上的问题,肯定不会动手打人。”

“广晓星有没有关系比较好的同事?你跟她们打听了张何静受伤那天的事了吗?”

“打听了,”呼吸到清新的空气,烦躁减轻不少,大脑的思考也活跃了起来,薛琦悦神秘兮兮地说,“这件事的版本跟梁梁问到的版本可不太一样。”

周凛笑笑,无奈道:“你别学马长旭卖关子。”

“广晓星在办事厅有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叫严蓉,她说张何静在办事厅一直很嚣张,不仅对办事员颐指气使,还撺掇办过户的客户投诉她们。出事那天早上也是这样,广晓星还什么都没说,她就开始嚷嚷,指着她的鼻子骂。”

说到这里,薛琦悦忽然闻到一股呛人的烟味,她抬起头,果然看到不远处,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站在“禁止吸烟”的标牌下抽烟。

她翻了个白眼,正好腿也快蹲麻了,站起来走远了一点:“广晓星打了张何静之后,两人一起被带走,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但是被带走之前,广晓星哭着说她只是看材料齐不齐全,刚看了两眼就被张何静骂了,指责她办太慢,嚷嚷的声音很大,大家都听到了。

“而且,那笔业务的材料其实有点小问题,但广晓星请示了一下组长,还是给他们办了,偏偏那天后台审核很慢,张何静等得不耐烦,又把广晓星骂了,还打了投诉电话。

“后来的内容都对得上,广晓星忍无可忍,拿起保温杯砸张何静的头,砸完之后自己也懵了,一边哭一边抖,就是这时候把上面那些话告诉严蓉的,但她好像完全不记得刚刚打过人的事了。”

薛琦悦说完,周凛持续沉默了一会,“保持中立”这条原则贯穿她所有课程的始终,但不可否认,听完这番话她心中的天平有所偏斜。

有时候,公平难求,正义更是遥遥无期,周凛深有体会……如果广晓星是因为忍受不了对人格的轻视而反抗,那她现在因为精神障碍而免于刑事处罚,是不是也算对这些事情的一个了结呢?

久久没得到回复,薛琦悦看了眼通话的界面,问:“老大,你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我得仔细想想。”周凛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行,那先这样吧,我想去看看严蓉,出来前我听到有人叫她赔钱来着。”

周凛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她打开录音文件界面,盯着手机出神。

昏暗的楼梯间里,严蓉举着手机,大拇指机械似的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微弱的屏幕光让她感觉到安全。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是对方撒谎在先,却反过来说她办错了业务,还理直气壮要求她承担对方的损失?没有人帮她,组长只能折中调节,领导只想息事宁人,她被要求去道歉,没人会在乎她的尊严。

泪水如决堤般汹涌,她口袋里皱巴巴的纸巾很快就用完了。

严蓉从用过的纸巾里找了块干的地方,准备凑合着用,身后却递来了一包全新的手帕纸。

她抬起头,认出是刚才问广晓星情况的那个来访助理。

“谢谢,我……”严蓉刚说了几个字,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说公鸭嗓都对不起鸭子。

薛琦悦眼神闪了闪,在她旁边的楼梯上坐下:“没关系,不用说话,我陪你坐一会儿吧。”

严蓉又哭了一会,渐渐停下来,变成无法抑制的抽泣。

薛琦悦又递出一包纸巾,沉声道:“我有个从小到大的朋友,她之前受了天大的委屈,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坐在她们学校的楼道里哭,当时我没能陪在她身边,后来从监控里才看到。我一直在想,如果那时候我能陪在她身边,她会不会好受一点。”

严蓉红着眼睛看向薛琦悦,对方却只是盯着脚底的台阶出神,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薛琦悦的手背。

薛琦悦把那只潮湿的手心放回了严蓉的膝盖,反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安慰道:“会好起来的。”

严蓉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通往地下一层的楼道间没有窗户,来自头顶的光线黯淡下去,两道身影无声地融入昏暗。

直到晚霞的最后一丝光彩也消失了,周凛还坐在车里。

天空成了一片墨蓝,街上的商店亮起了零星灯光,她烦躁地拍了一下方向盘,打开车门往不远处一家店走去。

十几分钟后,她又站在了那两扇紧闭的木门前。

一只黑猫从屋顶跃下,瞳孔竖成细线,紧盯着她,利爪悄无声息地从脚蹼里探了出来。

周凛从耳朵的缺口认出是下午朝她扑来的第二只,她朝黑猫的方向扔出一个扎口的塑料袋:“拿去给你妈吧,这么大个人了,要是不知道先用冰袋再用药膏,那神仙来了也没用。”

黑猫警惕地不肯上前,周凛往后退了几步,黑猫才肯到两人中间叼走那个塑料袋,有了小冰袋的重量,它跳上屋顶的动作明显变得笨重,但还是很快消失在了夜色里。

送完了药,周凛转身离开,还不等走到停车的马路,突然察觉到背后起了一阵风,她迅速侧身躲避,往刚才站着的位置看去,才发现来的人是沈墟。

“干什么?”周凛不悦地问道,“东西是药店里刚买的,没下毒。”

沈墟微扬着下巴,冷淡道:“我改主意了。”

“什么主意?现在想明白不能对东郭先生恩将仇报了?”

“少废话,”沈墟抓起她的手腕,“你要找头,我带你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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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