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的办事厅旧址早就断了电,午后晴空万里,一走进那扇碎裂的玻璃门,光线就迅速被剥夺,气温也低了下来。
推车锈迹斑斑,静静地停在大厅中庭附近的一根柱子旁,跟周凛前两次来看到的位置一样,介于门口的光线和完全的黑暗之间,凑近了,隐约可以看见漂浮的灰尘。
周凛最早只检查了一个足球,见它软趴趴的,就放回了筐里,在足球表面厚厚的灰尘上留下两个手掌印。
现在所有足球都被她搬了出来,胡乱丢到一边,这些球当中,有的很新,有的旧得几乎磨破,但无一例外都没有气,因此只是散落一地,没有到处乱滚。
原本安静漂浮的灰尘被搅乱,绕着周凛挺拔的身影转圈,纠缠她的发丝,降落她的肩头,太阳悄然偏移,她的影子也跟着转过一个小角度。
检查完最后一个足球,两只手掌已经变得黑黢黢,周凛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些足球都很轻,每一个她都抓着晃了晃,里面是空的,没有装东西,更不可能是人头那么大体积的。
周凛有点失望,但也松了口气。
如果真的在这里发现一筐的人头,不仅勐岗会被翻个底朝天,自己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难道真是广晓星精神错乱,得了妄想症,从而胡言乱语?死人的味道、有鬼、在踢足球……周凛摇了摇头,这些话的指向性太明显,无论如何也说服不了她。
她把最后一个足球扔到一旁,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绕着推车走了两圈,确定没有遗漏的了,才转身离开。
时间不到四点,外面天还很亮。
周凛踩下油门,以40码的速度慢悠悠地开着,不翼而飞的人头很怪,能发出“极光”的办事厅旧址很怪,广晓星的表现也很怪,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怪。
思绪乱成一团麻,周凛尽量整理着。
现在应该等薛琦悦那边的消息,她下午去了新的办事厅,或许会有关于广晓星的新发现;至于广晓星,看来还得混进晨曦康复中心一次,再扮一次清洁工,还是直接找卜姝丽帮忙?
周凛摇摇头,以卜姝丽刚正不阿的性格,肯定不会帮她。
还有一个也很奇怪的人。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晨曦,又为什么要悄悄离开?是巧合吗?她对薛琦悦说的那番话,是危言耸听,还是真有什么说法?下午被人那样掐着脖子,也不知道伤得严不严重……
这条路不算窄,但两边各划了一排停车位,于是只剩两条能开的车道,周凛开得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的车忍无可忍,朝她按了两下喇叭。
周凛单手把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按喇叭的车,稍稍提了点速度,在前面的岔路口拐到了另一个方向上,那辆车立刻猛踩油门超过了她。
直走是回家的方向,打了个转,就成了前往沈墟那间算命铺的方向。
“买卖不成仁义在,就当去看望一下伤患了。”周凛用空着的手摸了摸挂在颈间的玉佩。
周凛把车停在老位置,步行往小巷里走,夜晚这里看起来阴森可怖,白天倒是普普通通,跟寻常僻静点的小路没区别。
算命铺正对着一间大宅子的后墙,跟周凛预料得一样,后墙落下长长的影子,把算命铺门口的光线遮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只有微风,算命幡恹恹地垂着,能看出有所褪色,在阴影的笼罩之中,两扇木门紧闭着。
“看她这个居住条件,不像有车的样子,但十几公里的路也不至于只靠腿走,如果是去坐公交车,有可能还没到家,其实顺路载她一段也不是不行……”周凛嘀咕着,突然话锋一转,“谁让她跑得比兔子还快,连一句谢谢都不说,活该!”
自言自语地唠叨了一番,周凛还是走上前,抬手准备敲门。
“敲门没用的,小神仙做生意全凭心情,没开门就是没心情。”
周凛循声转头,看到一个挑着菜路过的农民,皮肤黝黑,精神矍铄,篮子里的菜还沾着泥点,农民见多了来这里敲门的人,一步也没停留,径直从墙根底下走过。
咚咚咚——
周凛还是敲了门。
尽管这样的场景已经见过无数次,农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奇地回头看,一秒、两秒、三秒……紧闭的木门没有任何反应。
农民无聊地收回视线,颠簸了一下扁担,继续往前走。
几分钟后,农民拐进另一条路,身影消失不见,周凛却还站在两扇木门前,手里多了一袋西红柿、一把臭菜和两颗花椰菜。
“算了,坐门口等你回来吧。”周凛提了提裤腿,准备找个地方坐下。
话音刚落,两扇木门齐声往里打开。
一阵风被带起,周凛被自己的头发糊了一脸。
不生气、不生气,就当她是个臭脾气的小屁孩。
周凛深吸一口气,拨开粘在脸上的头发,朝里望去。即使在白天,沈墟这间“违章建筑”的采光也很差,但总算不像夜晚那样伸手不见五指。
迈过门槛,她看清了墙上挂着的东西,是一串又一串的果壳风铃,大小不一,造型各异,有的挂了铃铛,有的搭配了陶瓷珠,还有的用扎染过的布料绣上图案作为装饰。
“原来那天晚上,就是这些东西发出叮铃哐啷的声音。”周凛凑近其中一串,米白色果壳和暗红色果壳交替,串了两条,另外有一条稍大的果壳单独成一条,搭配了一些装饰之后,在顶端用麻绳把它们系到了一起。
她用手戳了戳,风铃发出木质响声。
周凛刚想去看旁边那串,一张苍白的脸冷不丁地出现在身旁。
周凛被吓了一跳,克制地只往后退了一步,看到沈墟还是下午那套衣服,裙子上的暗纹没变,只是脖子上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掐痕。
“小神仙,你这样一点声音都没有,突然出现在别人背后,很容易吓到人的,我是没关系啦,万一是个心脏不好的老人,你小心被讹上。”
“我有发出声音,是你看得太专注了。”沈墟面无表情地走了几步,绕到她的另一边,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脚步声。
周凛的目光追随着她,转了半个圈,落到她身后一个更大的果壳风铃上,做得像个捕梦网。
“你喜欢这个?”沈墟问。
“挺好看的。”
“哦,非卖品。”
“不卖做这么多干什么?”
“不卖给你。”
周凛顶了顶后槽牙,把“谁说要买了”“你在自作多情什么”“送我我都不要”这些话一股脑地憋了回去,转身继续往里走。
她很快走到了通道尽头,穿过屏风和墙面的缝隙,看到里间左侧的帐子。
帐子完全掀开,桌上摆着一副未完成的水墨画,毛笔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一束光线恰好落在画纸上,周凛抬起头,发现沈墟的屋顶是玻璃做的,潦草地铺了一层瓦片和山茅草,有好几处缝隙,能让阳光漏进来。
周凛偷偷回头,发现沈墟还停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正低头捧着一个风铃的果壳,若有所思。
渐沉的夕阳变得柔和,给一身黑的沈墟描摹出一圈毛绒绒的金边。
周凛暗暗叹了口气,其实她一个人生活也不容易吧,没听说有什么家人朋友,独来独往久了,脾气变得古怪一点,也能理解。
“脖子上的伤涂药了吗?掰开那人的时候,我发现她手劲很大。”周凛关切道。
沈墟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平淡道:“不要紧,很快就会好。”
“你今天为什么会出现在晨曦,你认识那个病人?”周凛又问。
沈墟顿了顿,快速看了眼周凛:“跟你没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好歹也算帮了你,想了解一下救济内容,很合理吧。”
沈墟这回没有停顿:“我没有要你帮我,是你自愿。”
“行,是我自愿。”周凛耐着脾气,“既然你提着果篮去看望,怎么说也是个认识的人,出事以后为什么又一声不吭地走了?”
沈墟转过身,快速往里走,绕过屏风之前,侧过脸重复:“我说了,跟你没关系。”
周凛追了两步,想抓住沈墟的手臂,抓了个空,朝她喊道:“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
“好好的?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沈墟!我好心来看望你,说话有必要这么夹枪带棒吗?”
“就拿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菜看望我吗?”沈墟看了眼周凛提着的塑料袋,视线缓缓移到了她的胸口。
周凛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朝她举了举三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不,这些蔬菜新鲜得很,我根本没打算给你,我就算扔了喂狗也不给你!毕竟我救一只狗,人家都知道冲我摇摇尾巴。”
“你……”沈墟一时语塞。
周凛得意洋洋:“我怎么样?你不是很能说吗?”
沈墟的眼神暗了暗,阴骘道:“我不怎么样,但你要找的,永远也找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