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玉像雾霭笼罩的远山,形状也像一座小山,边缘有打磨痕迹,但不够规整,更像一件初学者匆忙间完成的作品,沈墟压低眉毛,想看清楚这块玉的纹路,却被周凛拽着编绳一下子收走了。
沈墟缩回搭在柜子边缘的手,直接握住周凛的小臂,借力站了起来,周凛也只好往后仰,给她让出站立的空间,趁机把手腕抽了出来。
沈墟没太在意她七上八下的心理活动,站稳后,把怀里的芒果放回果篮,拨弄了两下头发,又低头整理起了裙摆。
连句谢谢都不说……周凛看她慢条斯理的动作看得入神,用力搓了两下刚刚被碰过的手臂,但注意力很快被接连挤进病房的人转移走。
保安和医护都赶到了这间病房,看到卜姝丽控制住情绪激动的病人,这层的护士长连声道谢:“幸好您还没走,不然我们这儿得乱成一团了。”
“刚才不……” 卜姝丽看了眼保洁打扮的周凛,昧着良心认下了这件好人好事,“不要紧的,举手之劳,经常有这种情况吗?”
保安接手控制住病人,护士给她缓缓推了一针镇静剂,解释道:“我们这儿是普通病区,被评估为稳定的患者才会转移过来,偶尔会有点意外情况,但像她这么激动的几乎没有,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刚才给沈墟带路的护士接过话:“这个患者不是今天有亲属来探望的那个吗?亲属呢?是个穿黑衣服的小妹妹。”
周凛回头一看,沈墟已经没了踪影。
人群出现一阵骚乱,大家你看我、我看你,但整个病房里都没有穿黑衣服的年轻女孩。
最后还是靠近门口的一个人说:“她刚刚好像跑出去了,脸都吓白了。”
“可能家属也需要时间冷静,我们会跟她确认情况的。”护士长说着朝卜姝丽瞥去,观察她的脸色。
周凛往后退了两步,想溜出病房找沈墟,却被整理托盘的护士喊住:“阿姨,你把这边收拾一下吧。”
对于医院内部的处理方式,卜姝丽无意干涉,但一提到周凛,她就开始窝火。窝火归窝火,又不得不帮周凛打掩护:“我看抹布那些都在外面呢,你去拿过来吧。”
周凛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混乱的场面初步平复,没人顾得上一个健步如飞的保洁阿姨。
两分钟后,一楼最靠里的工具间里,汪春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地上睡着了。
一个年轻女生开门进来,提醒道:“阿姨,陈经理正找你呢,楼上314病房需要打扫。”
“哦,好的。”汪春晓站了起来,还有点发晕,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舒服,她把原因归结为昨晚帮邻居照顾了两个小时的孙女。
汪春晓拿上水杯,从步梯走上二层,周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边,一直到刷门禁,她才回过味来,回头奇怪地看着周凛。
周凛朝她咧嘴一笑:“我是患者家属,有预约的,刚才楼上太乱,抽不出人手,才叫我跑个腿。”
汪春晓举着工牌的手迟迟没有落到门禁上。
周凛展现出一个更加阳光的笑容,进一步解释:“真的,都有登记的,我就是嫌再去一趟登记处太远,不然阿姨你打电话问问?我叫……沈墟。”
汪春晓半信半疑地刷开了普通病区的门禁。
到了三层,汪春晓推着清洁车往病房走去,尽管她没有任何印象把清洁车停在了这里,但数十年的工作让她养成了足够的肌肉记忆,昨天、前天,又或者上个月,总之这辆清洁车肯定在这里出现过,所以今天也会如此,她只是一时忘了而已。
周凛在楼梯口徘徊了一会,门禁就安装在楼梯中间拐弯的位置,她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见没人注意,迈开腿往上走了两级。
一抬头,突然看到铁门后站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两手紧紧抓着铁门上的栏杆,正低头注视着她。
电光火石间,周凛把眼前苍白阴郁的脸庞跟广晓星的照片对应了起来。
仿佛能看穿周凛的想法,广晓星用额头抵着铁门,眼神空洞,嘴角却慢慢扬起,绽开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
周凛心下一惊,刚要走上前,被一道力量拽了回来。
“你还没走?”卜姝丽压低声音,上下打量了一番她换回的衣服,“周凛,我发现我真是小看你了。”
“丽姨,她就是广晓星,没错吧?你看她在……”周凛抬起手指着铁门,一回头却发现广晓星根本没有笑,只是呆滞而内敛地朝她们看来。
卜姝丽绕开周凛看过去,点头道:“没错,她是广晓星,但我很明确地告诉你,她只是跟张何静有过纠纷,命案当晚,她就在这座医院里,有非常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她有同伙呢?如果她的精神病只是为了脱罪装出来的呢?你们查过她的所有访客、她接触过的医护、她在被送来的路上接触过的所有人吗?就在你出现之前,她在对我笑。”
“她的症状就是突然间很暴躁,有强烈的暴力倾向,突然间又抱头痛哭,攻击自己,医生判断是双重人格,也可以说是解离性身份障碍,有一些奇怪的表现很正常。”
“如果真是你说的什么障碍,她为什么能自由活动?丽姨,我没去过监管病区,但你去过,患者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吗?”
周凛对自己的判断一向自信,她既不相信那晚办事厅旧址闹鬼,也不相信广晓星的笑容出于非清醒状态,更不可能是她看错了。
她的自信来源于很多地方,成长过程中妈妈一直的认可、曾经警校公认最有潜力的学生,以及无数次被印证的推测,所有这些构成了冷静自省、大胆果决的周凛,哪怕过去建立的城墙已经被击溃,每一块砖石仍旧坚不可摧。
卜姝丽想告诉周凛,她说的也是自己怀疑过的,甚至绝大部分都调查过了,但是没有任何疑点,她不能做有罪推论,这是她的职业规范。
但不可否认,三起无头案悬在重案组头顶,至今毫无线索,连尸体都拼不全,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周凛能以同僚的身份参与侦破,一定会有新思路。
曾经,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愿望会成真。
回到眼前的状况,周凛的质问不无道理,监管病区的管理相对严格,虽然不至于把患者捆在病床上,但都是特定范围内的活动,广晓星能到这里,一定是出于清醒的意识,为什么她会跑到铁门后?
不等多说,周凛已经撇开了卜姝丽的手,一步三台阶地跑到了铁门前,她紧盯着广晓星,问:“你是不是认识我?”
近距离见到周凛,广晓星又露出了微笑,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阴恻恻地说:“你身上有死人的味道。”
“死人?死人是什么味道?”周凛追问道。
“是我同类的味道。”广晓星握着铁栏杆的手愈发用力,青筋绷起,仿佛想跨过铁门来到周凛身边,她把嘴巴凑近铁栏杆的缝隙,用嘴型对周凛说了两个字:“有鬼。”
周凛压下心中的惊讶和疑惑,维持着镇定,眼神却变得锋利起来,质问道:“鬼在哪里?”
“鬼在哪里?鬼在哪里?”广晓星思考似的垂下眼,额头也从铁门上离开,嘴里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突然被抽走了一段记忆,她焦躁地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眼看广晓星就要松开抓住铁栏杆的手,周凛不肯轻易放弃线索,在铁栏杆的缝隙间抓住了广晓星往回缩的右手,用命令的口吻说:“告诉我,鬼在哪里?你记得的。”
“周凛,你在做什么!”卜姝丽上前制止,周凛对着她抬了抬空着的那只手,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但卜姝丽还是决定再等一等。
广晓星开始挣扎,周凛死死地抓住,在她手背上按出了五个手指印,两人对峙不下,引得铁门发出晃动的声响,吸引了四层的护士。
时间不多了……
广晓星越来越焦躁,她抬起左手,试图拨开周凛的控制,但一碰到周凛的手臂,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她渐渐停止挣扎,惊恐地看着周凛:“在、在……踢足球。”
说完这话,广晓星眼里的惊恐转瞬消逝,她开始仰头大笑起来。
周凛松开她的手,广晓星往后摔倒,坐在了地上,两个护工把她架了起来,卜姝丽上前跟他们交涉,留周凛愣在了原地。
足球?踢足球?
周凛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铁丝围成的球筐,里面装着要拿起来才知道有气还是没气的足球,不是在学校的体育器材室,是在一根柱子旁……办事厅旧址那筐奇怪的足球!
周凛暗暗咬牙,她明明就看到了,第二次回去还拿起一个掂量了几下,气都漏光了,又碰了一手的灰,就扔了回去。
为什么不全都检查一遍?事无巨细、事无巨细,为什么偏偏遗漏了这一茬?
周凛飞奔下楼,冲进停在路边的车里,踩下油门朝着西郊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