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周凛逆着奔涌的人潮跑了起来。
沈墟推开挤过来的人,快跑两步跟上,反过来抓住她的手臂:“不要过去。”
“什么?”人群里太嘈杂,周凛不得不弯腰凑到沈墟嘴边听她说话。
“不要过去。”沈墟又说了一遍。
周凛转头看了一眼,在沈墟耳边解释道:“今天是朝山节,看他们跑来的方向,就是举办篝火晚会的地方,虽然不是大型节日,只是民间活动,但也聚了不少人,这种现场发生杀人案非同小可。”
沈墟稍稍偏过脸,望向仍旧风平浪静的院区:“你只能选一个。”
“什么?”
“它已经到了。”
周凛犹豫了一瞬,思考沈墟这句话的意思,这时,院区的大楼绽开了一道清脆的碎裂声。
出事的病房位于靠近马路的这一侧,周凛眼尖,第一时间就找到了那扇窗户。晨曦的监管病区的窗户都加装了铁栅栏,但出事的那扇窗户明显人影攒动,似乎有人硬生生掰开了铁栅栏要往外跳,刚才的声音就是窗台上的什么东西掉下去发出的。
广晓星指尖泛白,死死抓着两根铁栅栏。铁栅栏被一点点掰弯,她的身体也一点点挤了出去,护士和医生从背后使劲抱住她,愣是扯不开她。
值班护士叫苦不迭,在她的印象里,广晓星自从被送来,总是待在角落里闷不吭声,从来没有跟谁起冲突,最多莫名其妙地尖叫两声,或是无休无止地哭泣,谁也说不清她为什么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力气,又为什么突然要闹跳楼。
有人跑着送来镇定剂,医生迅速接过,往广晓星胳膊上推了一针。
药效很快上来,广晓星的手一松,从窗台上跌了下来。护士松了一口气,把她扶到病床上躺好,正要问医生需不需要绑束缚带,广晓星就像没事人一样,跳下了病床。
她胡乱推开所有人,闷头往外冲,护士、医生、警卫紧追不舍,有好奇的患者从病房里探出头,一看到走廊上那么热闹,就叫嚷着跟在后面跑。
广晓星跑在最前面,转眼跑下楼梯,到了三层和四层之间的门禁位置,她用额头去撞门、用手掰锁、用脚去踢门,一副发了狂的样子,竟然真的弄坏了门锁,紧接着二层和三层之间的门禁也被暴力破坏。
楼下的警卫赶到,为了躲避追捕,她没法继续下到一层,于是往二层走廊的另一边跑去。
警报被拉响,二、三、四层红光闪烁。
通往一层的门禁系统被强制锁定,但二层到四层之间一片混乱,患者在走廊上欢呼、狂奔,警卫和医护一边试图控制他们,一边在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患者里寻找广晓星。
主楼的所有出口都被封锁,周凛不想引发额外的骚乱,远远看了会儿,没有靠近。
“走,绕到大楼后面,找个地方爬墙上去。”她用手肘撞了撞沈墟。
沈墟没出声,安静地跟上。
大楼后面是一片公园式的户外活动空间,晨曦只在白天的固定时间,让病情稳定的患者离开大楼放风,因此现在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低矮的路灯安装在草坪之间,柔和的光线衬托着静谧的夜晚。
沈墟陪着周凛沿大楼墙根行走,寻找合适的爬墙地点,忍不住问道:“已经有很多人在找广晓星了,你为什么还要凑热闹?”
“这不是凑热闹,广晓星现在就像个定时炸弹,我既然知道了怎么回事,就不能袖手旁观。”
“你身手再好,也比不过几十个警卫,更何况,他们还有武器。”
“所以我不是把你带过来了吗?你肯定有办法。”周凛回过头,对她咧嘴笑了一下,沈墟哑然。
周凛指向二楼的一扇窗户,这扇窗户向外打开着,是那种只能打开固定角度的类型,对沈墟说:“老式的,没那么牢固,待会儿我爬上去,把它掰开,对了,你会爬墙吗?”
沈墟伸出手,轻轻搭在周凛的手背上,把她抬起的手臂按了下来:“可能不用你爬了。”
周凛不明所以,抬头一看,一只瘦削苍白的手从房间里伸了出来,按住窗户框沿,另一只手同时探出,搭在窗户上沿,只见那双手一使劲,轻而易举地把整扇窗户都卸了下来。
“该死……小心!”周凛整个人包围住沈墟,把她紧紧按在了墙上。
沈墟从她的怀里抬起头,越过周凛的肩膀,看到那扇窗户被随意扔了下来,在距离她们几步远的位置碎得七零八落。
“你是傻子吗?看到了不躲!”周凛骂了一句。
沈墟无辜道:“我提醒你了。”
“炸弹都要扔到头上了,你还在慢悠悠地提醒,九条命都不够你用的!”
“我……”
砰——
第一朵红色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绽开,照亮了沈墟的脸。
周凛稍稍松开她,仰头望去:“是举行篝火晚会的方向。”
在她们的头顶,广晓星的一条腿已经踩上了窗台,但突如其来的烟花短暂吸引了她的注意力,让她愣在了原地,而跟在她身后的一帮人,也透过旁边的透明落地窗看到了这一幕,不知不觉跟着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凶杀现场已经围起了警戒线,现场气氛低沉,所有人都以为无头案会打上“悬案”的标签、封存进卷宗的时候,它再次发生了。人群已经疏散,熊熊篝火仍在不眠不休地燃烧,预先设定好程序的朝山节烟花表演被人遗忘,时间一到,它粉墨登场。
砰、砰、砰,烟花接连绽开,光点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火药味顺着风飘来。
就是在这样灿烂的时刻,广晓星一跃而下,朝远处奔去,几名警卫紧跟着跳了下来,更多的患者涌向破损的窗口,推搡着跳了下来,拦也拦不住,只庆幸这栋老楼一层不是挑高设计,从二楼跳下来最多骨折。
更多警卫从四面八方跑来,追逐与喧哗打破了静谧的夜晚。
突然间,沈墟推开周凛,也跑了出去。
“沈墟!”周凛朝她的背影喊去,回答她的,只有沈墟飘扬的黑色裙裾,很快淹没在混乱中。
烟花表演还在继续,不停地照亮一张又一张或兴奋、或恼怒、或疲惫的面庞,沈墟急躁地四处张望,鞋子踩在下过雨的草坪上,沾满了湿滑的泥土。
“站住!”沈墟伸手按住一个人的肩膀,那是个中年女人,精神恍惚,神经却很兴奋,甩手就要摆脱她,被更大的力气死死抓住,“跟我走。”
女人不安地扭动身体,却没办法摆脱沈墟,半推半就地离开了人群,往旁边的小树林里钻去。
“你不记得我了吗?”
女人边被拽着走边转头看她,烟花的亮光筛过树叶,随沈墟的走动在她脸上投下交错的光影,女人面露惊恐:“你、你是、是魔鬼……”
“魔鬼吗?说对了一半。”沈墟眸光一闪,用力把女人拽到一棵树干旁,随后立刻换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完全控制住了她,“让我看看,你的血脉里残留了什么?”
话音刚落,沈墟歪了歪头,一双眼睛瞬间变得只有白色。
女人无法控制视线,被迫和这双白森森的眼睛对视,她感觉有一条线在往脑子里钻,身体却无法动弹,惊恐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沈墟站在了一间老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墙壁,窗户的位置贴了黑色胶带,又用木板钉死,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天花板上,灯泡的玻璃壳内壁已经发黑。
一个苍老的老太太坐在床边,按照人类的年龄推测,应该超过了八十五岁。老太太佝偻着站起来,十分缓慢地走到床边的一个五斗柜前。五斗柜上挂了什么东西,被剪下的旧报纸遮住了。
沈墟走了两步,停在老太太的侧后方,看到老太太颤颤巍巍地抬起手,轻轻掀开了报纸的一角,露出了一面镜子。
镜子而已,沈墟不以为意,却在下一秒睁大了眼睛。
老太太的眼皮因为衰老而下垂,耷拉在脸上,但镜子里她的眼睛很年轻,神采奕奕,老太太正要笑,年轻的眼睛却突然从眼角开裂,一直裂到太阳穴,血肉模糊。
老太太猛地跌坐在地,止不住地流眼泪,沈墟走到她身后,看到她正用手指蘸眼泪,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她左看右看,似乎是……一只裂开的眼睛?
沈墟一阵头疼,她强忍着蹲下身,伸手去摸地上用眼泪画的符号。接触到的一瞬间,她头痛欲裂,再也无法看清眼前的一切,捂着头摔倒在地。
“沈者,沉也;死者,墟也……以后你就叫沈墟……阿留,到这儿来……阿留!”
沈墟骤然睁开眼,呼吸急促,等稍微缓解,她发现自己还在那棵树后面,只不过换成了单膝跪地的姿势,一只手撑在树干上,才维持住了平衡。
这就是她的创伤记忆?说话的是谁?阿留是谁?
原本被掐住的女人倒在一旁,沈墟不以为意,这是读取创伤记忆造成的精神伤害,睡几天就恢复了。
脚踝有湿漉漉的感觉,沈墟低下头,看到一只黑猫在舔她,她一手捞过,放到了一旁:“你舌头有倒刺,舔人很痛。”
黑猫委屈地呜咽了一声,朝她翻了一下肚皮,紧接着脚步轻巧地跑了出去。
沈墟抬头望去,草坪中间的活动区域围成了一堵人墙。她的眼睛一亮,视线瞬间穿过模糊的黑夜和交错的人影,将人墙之中的景象收入眼底。
她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