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低下头,原来是她一直贴身携带的玉佩,刚才因为在地上打了个滚,从衣领里掉了出来,这块玉佩是她妈妈给的,据说往上还能数好几辈。至于到底值多少钱,她从来没找人问过,传了好几代,玉佩的纪念价值已经远大于物质价值。
她拿起玉佩,重新塞回领口里。
薛琦悦再三确认了沈墟的视线,回绝道:“那枚玉佩不行,那个是我朋友家里传下来的。”
“那怎么办呢?我今晚只想要这个。”沈墟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周凛不避讳地迎上沈墟的视线:“你的眼神挺好,房间这么暗,一下就能看到值钱的。”
“你误会了,那块玉无论是从尺寸、工艺还是质地,都不够值钱。”沈墟声音清冽,语调平稳,带着嘲讽的词句经她的口,居然也显得平和。
周凛耐着脾气:“那你不如报个价,你这儿不能电子支付的话,我回去给你拿现金。”
“可是我真的对你的玉佩很感兴趣,不然你开个价吧。”沈墟坚持道。
周凛不再说话,脸色冷了下来,她一变得警惕,眉宇间就开始散发攻击性,像野生动物狩猎时的眼神,两人间的气氛被她单方面往剑拔弩张的方向带去。
薛琦悦想打个圆场,她转了一圈,问:“小神仙,我朋友只是陪我来,是我想驱邪,你看我身上有没有你喜欢的东西?你随便拿。”
沈墟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我可以想办法弄来。”薛琦悦并不放弃。
沈墟还是摇了摇头。
周凛低下头,从领口里看那枚玉佩,伸手想拿出来看看有什么特殊之处,薛琦悦还以为她真要为了自己,把传家宝拱手让人,连忙阻止,按下了她的手。
薛琦悦看向沈墟:“小神仙,我听说过你的规矩,如果你非要我朋友的玉佩的话,那我们就告辞了,我的命够硬,挺一挺也就过去了。”
薛琦悦抓着周凛的手腕,大义凛然地朝外走去。
踏出门槛的一刻,沈墟的声音穿过廊道,幽幽传来:“不要走夜路,也不要再去那里。”
“什么……”薛琦悦话音未落,穿堂风扑面而来,呜咽的风声叮铃作响,两扇木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薛琦悦被风吹得眯起了眼,周凛却强撑着视线,在不断收窄的门缝之中,看到沈墟重新抱起那只温顺的黑猫,朝里转身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又跑来好几只,从身后围住了她。
周凛最后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叉着腰转过了身,她泄愤似的往地上跺了一脚,终于说出憋了整晚的话:“装神弄鬼!”
“老大,我们还在人家门口呢……”薛琦悦象征性地阻止了一下。
周凛还是气不过:“我就应该在她家里说这话!”
薛琦悦一脸泄气,跟周凛并肩站在门槛上,就地蹲了下去:“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回家呗。”周凛不以为意。
薛琦悦抬头看天,周凛瞄了她一眼,也跟着抬头看。
月亮被层层遮挡,夜空一片漆黑,连刚才零星几家亮灯的窗户也暗了下去。
两人都听到了沈墟最后那句话,周凛也知道薛琦悦在顾虑什么。可是……不要走夜路?难道还能赖在她家门口不成?
沉默蔓延了片刻,远处飘来两声猫叫,在窄巷里回荡,辨不清方位。
周凛低下头,看向蹲在地上的薛琦悦,两人目光交汇,不需要语言就合计出了结果。
周凛对科学的信仰,暂时赢了薛琦悦对神鬼的恐惧。
两人摸黑走出巷子,来到停车的路边,起初薛琦悦还左右张望,但路上静悄悄的,只有时不时的猫叫,她也就慢慢放了心。
周凛不忍心看她提心吊胆,自觉坐上了驾驶位。
路上很空,几乎看不到人,拐到大路上后,也只有两辆车跟她们顺路开着,一前一后。
周凛像往常一样单手握方向盘,一边想今晚的事情,一边用兜风的速度慢慢开着。很快,她们到达了一个空荡荡的十字路口,前面那辆车左拐离开,直行方向的指示灯恰好转红,倒计时足足有130秒,周凛踩下刹车,耐心等着。
后面那辆车很快追了上来,不顾红灯闯了过去。
周凛瞥了眼,皱了皱眉,没说话。
薛琦悦看向疾驰而去的车尾灯,也没说什么,这个路口不抓拍,这个时间点又没有交警,闯红灯的事情偶有发生,不算稀奇。但她还是在心里默念,就应该哪天偷偷加装道路监控,把这些人的驾驶分扣光光。
130秒后,红灯转绿,周凛踩下油门,往前驶去。
突然,侧面闯出来一辆运货卡车,面对红灯丝毫不减速。
远光灯把面包车照得像是过度曝光,薛琦悦惊呼一声,被晃得睁不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来不及说更多话,就被一股强大的惯性往旁边甩了过去,车身传来剧烈震动,耳畔同时响起刺耳的剐蹭声。
运货卡车擦着车尾飞驰而过。
薛琦悦被安全带牢牢锁在座位上,惊魂未定,转头看旁边的周凛,同样脸色苍白,正死死握着方向盘,双手几乎拧成了麻花。
血色渐渐回到周凛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光,她喘着粗气,转头问:“怎么样?有没有事?”
薛琦悦摇摇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凛稍稍松了口气,她点点头,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打122吧。”周凛抽了两张纸擦汗,余光瞥到薛琦悦握着手机的手在抖,就把手机拿过来,自己拨出了号码。
面包车以漂移甩尾的姿势停在路口中间,周凛打起双闪灯,用湿巾又擦了一遍手,才往手上挤了点护手霜,一边抹手一边出神地望向车窗外,等交警来认定现场。
“老大,”薛琦悦不安道,“这应该是巧合吧?这个路口经常有人闯红灯……肯定是巧合,对吧?”
周凛眉头紧锁,安慰地拍了拍薛琦悦的肩膀:“别想太多,我们俩不都好好的吗?”
薛琦悦信疑参半,降下车窗,做着深呼吸。
没多久,交警就赶到了现场,对各种情况做了记录。那辆卡车无疑是全责,经过调度,它在另一个路口被拦了下来,据拦下它的人说,司机疑似是疲劳驾驶,详细的还要查看行车记录仪。
“运气还算可以,碰到这种事,人没事,只是车身剐蹭,”记录的交警反复打量车身,颇为赞佩地看了周凛一眼:“司机反应挺快,连漂移都开出来了。”
“吓得够呛,现在可没力气开玩笑了。”周凛搭了句话。
“行,现场都已经记录好了,那辆卡车也已经被扣住了。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来事故中队,配合做个笔录。”
“好,麻烦你们了。”
“不会,都是正常工作。”
交警收队后,两人重新坐回车里,周凛踩下油门,面包车颤颤巍巍地离开了十字路口。
薛琦悦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抠着安全带,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周凛看穿了她。
“从这里回去还挺远的,我们真的还要……”
话音未落,周凛已经踩下了刹车,薛琦悦原先一直低着头,现在抬起头来,才发现车停在了附近的一家酒店前,她不解地转向周凛。
周凛抬了抬下巴:“今晚先在这里凑合吧,明早做完笔录再回去。”
“我正有此意!”薛琦悦迅速解开安全带,推开了车门,却发现周凛没有动作。
“你先去吧。”周凛解释道,“我想回去看看,是神仙还是神棍,总要看个清楚。”
“算了吧,老大,人家能有那样的名号,多少有点本事,而且……”
“放心,我一身正气,出不了什么事,而且我是守法公民,肯定不揍她。”
薛琦悦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真不用,你开个房间洗洗睡吧。”
这一晚上发生的事太多,薛琦悦的脑子像多了层浆糊,她觉得应该再说点什么,却还是半推半就地下了车,在酒店门口看着面包车离开。周凛从车窗里伸出一条胳膊晃了晃,让她不用目送。
返回算命铺的路程格外顺利,很快周凛又站在了那面算命幡底下。
小巷黑咕隆咚,两扇门紧闭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开门,把话说清楚!沈墟,开门!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快开门!”周凛边喊边拍门,完全忘了三好市民不应该半夜扰民这一茬。
算命铺的主人始终没有作出反应,周凛拍得乏味了,索性盘腿坐下来,一只手机械地拍着,另一只手端着手机给薛琦悦发短信,嘀嘀咕咕着“开门”两个字。
大约过了一刻钟,周凛突然拍了个空,木门粗硬的手感被柔软的布料取代。她抬起头,一时忘了缩回手,任由沈墟的裙摆摇晃着刮过指尖。
只见沈墟站在门槛后,居高临下地打量她。
手机的屏幕光从周凛的下巴往上照,看起来就好像她才是“扮鬼”的那一个。
沈墟眉头微蹙,露出不解的神色:“你是不是有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