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打卦幡 十

算命铺夹在两间民宅之间,如果没有挂那面算命幡,简直就像两堵墙之间的一条过道,偏偏它正对着的,又是这条路上唯一一堵高墙,看起来是一座大宅子的后墙,比普通民宅宽了近十倍。

瞪完薛琦悦,周凛又抬头朝算命幡看去,时代真是好起来了,大家越来越相信科学,算命的挣不到什么钱,哪怕是这个传得神乎其技的神婆,也赚不到钱。

薛琦悦瘪了瘪嘴,悻悻地挪到周凛身后,从她肩膀上探出一双眼睛,往算命铺里看。

这间门头不超过一米五的算命铺,两扇旧木门从来都是紧闭,今晚却是开着的,只不过里面没有亮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是开着的!”薛琦悦兴奋道。

周凛满腹怀疑:“看起来里面没人,会不会是门坏了?”

“不会、不会,老大你进去看看,”薛琦悦后退一步,提醒道,“记得敲门啊,显得有礼貌。”

周凛往里张望着,觉得后脖子发凉,下意识缩了回来:“这时候你知道把我往外推了?”

“老大,我们俩之间,不是一直你当急先锋吗?”

“我……”

周凛刚说出一个字,风势陡然增大,狭窄的小道瞬间飘荡着呜咽的风声,那面算命幡也蛇行似的飘扬起来。

薛琦悦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轻轻推了一下周凛:“老大,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我能不能驱邪全靠你了!”

今晚的风也太诡异了,周凛咬了咬后槽牙,硬着头皮往算命铺里走,不忘拽上薛琦悦的手腕,让她跟在自己后头。

一踏过门槛,四周的温度就降了下来,周凛拢了拢领口。

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大致能看到算命铺门后的轮廓。

狭窄的通道两侧,确实是两边民宅的外墙,墙上挂了些看不清的东西,被风吹得叮啷作响,往里走了大约三米,出现一扇展开的屏风,绕过屏风,内间变得宽阔起来,勉强像个住人的房间,但还是很像别人家的墙……

她这是把路围起来盖成自己家了?违章建筑说的就是这个吧。

周凛正琢磨着,一盏亮度很低的灯在右侧亮起,照亮了一个红木雕花的矮柜。两人齐齐看去,发现上面坐着一只通体油光发亮的尖脸黑猫,两条前腿十分优雅地摆在身前。

“你是……刚才从车前盖上跳过去那只黑猫?”周凛不由得发问。

黑猫的两只眼睛微睁着,但都翻白,一动不动,闻言,它的两只眼睛骤然放大,翻页似的,从两端展开,露出了一蓝一绿的异色双瞳,在黑暗中尤其瞩目。

看清了瞳色,周凛尴尬道:“不好意思,认错猫了。”

黑猫瞬间亮出利爪,拱起背部朝她呵气。

“这么凶。”周凛往后退一步,挡在薛琦悦身前,不等反应,灯光突然熄灭,紧接着,正前方燃起一盏蜡烛。

蜡烛被一个年轻女人端在手上,举到齐脸的高度,女人穿着黑衫和黑裙,火光跳跃着,给她那张素净的脸增添了几分血色。

周凛迅速转向她,又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仍然端着蜡烛,对着她缓慢地歪了歪头,像在打量,又无法分辨到底是不是在打量,她的眼眶里只有一片雾霭似的白色。

“她的眼睛……”薛琦悦从周凛身后冒出头来,指着沈墟翻白的双眼。

跟刚才那只假寐的猫一样……周凛壮着胆子,凑近了一点,等她像猫一样也从两端展开眼睛。

沈墟微不可觉地弯了弯嘴角,穿堂风倏地袭来,吹灭了蜡烛,房间再度陷入黑暗。

该轮到左边亮灯了吧?周凛耐心地等待着。

然而,再度亮起的位置还是正前方。

七盏蜡烛一字排开,摆在正前方的一张小圆桌上,圆桌后,沈墟斜倚在一张红木雕花的美人靠上,用一只手撑着头,一条腿放在椅子上,另一条腿懒散地挂在椅子前,鞋尖堪堪点地。

她抬起眼皮,看向她们,眼睛已经与常人无异:“贵客远道而来,想要算点什么?”

周凛上前两步,走进烛光的照明范围里,进一步看清了屋里的摆设。小圆桌摆在长椅的扶手侧,高高窄窄,只恰好够摆那些蜡烛,贵妃椅后又是一张屏风,周凛往后瞥去,猜测里面还有一个隔间。

从这个角度,勉强能看清房间左右两侧,异瞳黑猫仍然立在右侧的矮柜上,两只眼睛像电压过载的灯泡,紧盯着她们,左侧拉了个帐子,帐子里是一套桌椅,靠近门口的方向有块牌子,上边的字一时看不清。

沈墟垂着一条腿,轻轻晃着,很有耐心地等待周凛完成勘察工作,每一只被她收编到这里的猫都是这么干的。

风静止了,紧张的氛围渐渐松懈下来,薛琦悦也从周凛背后钻了出来。她的心理防线还没有强大在这个环境下,去观察一间算命铺的装潢,因此只是好奇地看向沈墟躺着的位置。

可沈墟只在最开始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就一直跟着东张西望的周凛。

不会是怕老大偷她家里的东西吧?

薛琦悦咳嗽两声,从后面掐了一下周凛的手臂。

周凛回过头,看到薛琦悦拼命眨眼,朝着沈墟的方向挑眉毛,于是暂停了她的勘察,转向那张美人靠:“你就是小神仙?”

“名字只是个代号,如果你是想问这间铺子的主人,那我就是,如果你是想问怎么称呼,那你可以叫我沈墟。”

“沈墟,哪个墟?”周凛问。

沈墟沉默了一瞬,从美人靠上坐起来,一边低头理衣袖一边回答:“生者,机也;死者,墟也。”

还挺有文化的……周凛皱着眉,作为严重偏科的理科生,她读书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背古文,每次课堂抽背都恨不得把头埋进抽屉里,这句《庄子》里对《列子》的注疏她当然没见过,但大概也能猜出来,她直白道:“提土旁一个心虚的‘虚’是吧?”。

沈墟不置可否,提醒道:“现在可以说明来意了吗?”。

周凛往旁边挪了一步,拉着薛琦悦到前面来:“你自己说吧。”

薛琦悦看看周凛,又看看沈墟,最后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友好笑容:“小神仙,是这样的,我今晚好像碰到脏东西了,当时我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也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真的,但总感觉后背发毛,总之你看看,你这儿有没有什么能驱邪的?”

“驱邪?”沈墟重复了一遍,得到薛琦悦肯定的点头之后,她接着说,“驱邪也要看中的什么邪,不过我这儿什么邪都能驱。”

薛琦悦兴奋道:“那太好了,我现在应该做什么,好让你对症下药?”

沈墟走近薛琦悦,围着她绕圈打量起来。

趁着两人对话,周凛继续她的勘察工作。

她退回黑暗里,往门口那块牌子走去,牌子用的是和黑板一样的材质,现在很多咖啡店门口都会摆这种,显得文艺又小资。上边用粉笔写了字,但这里离光源太远,哪怕把脸凑到跟前也看不清。

周凛回头瞟了一眼烛光里的两人,仿佛在很沉浸地演话剧,她心一横,拿出手机,用屏幕光照明。

【风水星座塔罗易经解梦 合八字 紫微斗数弗洛伊德……】

周凛几乎惊掉下巴,她还真是古今中外融合贯通,一点市场都不给别人留,难怪说什么“什么邪都能驱”,根本就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小神仙”的名头说不定也是营销出来的,毕竟自己的咨询所刚开业的时候,她们也去网上假扮顾客给好评,做生意嘛,都是一个道理。

嗷——

一声粗粝的嘶吼划破黑暗,周凛还来不及合起下巴,后背就袭来一阵凉风,她条件反射往旁边打滚躲避,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也适时暗了下去,最后的光线照出了一团扑来的黑色残影。

黑猫扑了个空,轻盈地落在地上,发出呵气声,亮出利爪又要朝周凛扑去。

“回来!”沈墟的声音传来,她说话的语调一直平静无波,这两个字却多了点愠怒。

黑猫乖巧地喵呜一声,朝沈墟小跑去,轻盈一跃,跳到了她怀里,被稳稳接住。周凛看得清清楚楚,刚才还张牙舞爪的猫,居然正在用毛绒绒的头蹭沈墟的手掌心。

这个小神棍,能不能驱邪不知道,养猫的本领倒是一等一,不会是用了什么邪术吧?虽然周凛不信鬼神,只是陪薛琦悦来买个安心,但也不能看她往火坑里跳,到时候驱邪不成反中邪……

周凛捡起掉落的手机,愤愤地往她们那边走去。

“小猫不懂事,”沈墟朝周凛略一点头,周凛刚要说没关系,她又接着说,“你手机屏幕的光吓到它了。”

“那我跟它道个歉?”周凛问。

沈墟摇摇头,低头温柔地顺着黑猫的毛:“没关系,它不记仇的。”

周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没关系”不应该是我的台词吗?

沈墟转身把黑猫放在美人靠上,回头道:“你的这位朋友去了不干净的地方,现在身上阳气很弱。”

“什么?我就知道不是做梦,就是见鬼了!”薛琦悦激动道,“小神仙你开个价吧,我这个算工伤,我们老大肯定报销的。”

“不要钱。”沈墟说着,把视线投向了周凛的胸口。

她的视线过于直白,不仅薛琦悦跟着看去,连屋里的几只黑猫都看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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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卦贷命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