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原本在底下等她做心理建设,没想到一坨黑影突然毫无预兆地扑了下来,她结结实实地当了一回肉垫。
“你做心理建设,能不能也给我一点时间做心理建设?”
周凛咳嗽着推开身上的人,从杂草堆里艰难地爬了出来,她甩了甩手臂,又活动了一下,判断身上的骨头都还长得好好的,松了一口气,再去看薛琦悦,一点动静也没有,于是边拍她的脸边喊:“悦姐!悦姐!薛琦悦!”
被撞得发晕,周凛晃了晃脑袋恢复清醒,想到混乱中薛琦悦说了句什么,是什么来着……是……
刹那间,周凛脊背发麻,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看向二楼那道敞开的窗缝——
什么都没有。
“不会是太紧张,把自己弄发烧、烧出幻觉了吧?”周凛试了试薛琦悦额头的温度,没有异常,又粗略检查她身上有没有别的伤口,最后摸了一下颈动脉,强劲有力。
周凛叹了口气,从杂草堆里捡起薛琦悦的手机,塞进自己口袋,背起昏迷不醒的人,绕着大楼外侧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忽然一阵风起,薄云飘动,挡住半阙月光,给大地蒙上一层阴影。
走了好几分钟,终于绕回旧办事厅的正门前,周凛在口袋里摸车钥匙,想到后半程是薛琦悦开的车,只好先把她从背上放到地下,再从她口袋里找。
这一放不要紧,她的余光却瞥到一阵闪烁,正是从大门的方向传来。
周凛抬起头,视线沿着大楼前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跳,最后愣在了原地。
玻璃门一共两扇,一扇仍然矗立着,另一扇却被砸得粉碎,玻璃碎屑落了满地,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脆弱而固执的光。
薛琦悦的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慢慢睁开眼皮,先是看到一方蓝黑色天空,缀着几颗星星,又或者是经过的飞机,紧接着她看到熟悉的面包车,车底盘有着她撞到地下车库柱子留下的凹痕,另一边站着她同样熟悉的朋友。
“活过来了。”薛琦悦这么想着,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准备闭上眼睛再歇一会儿。
刚合上眼,那张惨白模糊的脸突然又出现,薛琦悦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周凛的腿,尖叫道:“有鬼!老大!有鬼!”
周凛回过头,神情严肃:“醒了?”
十几年的相处下来,一见到周凛这副表情,她就知道哪里不对劲,薛琦悦收起脸上的狰狞,往周凛刚才看的方向望去,也见到了满地的碎玻璃,这下她反而平静下来,笃定道:“有鬼。”
“先上车吧。”周凛提醒了一句。
两人上了车,周凛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启动,而是从车筐里拿出两片湿巾,一片扔给薛琦悦,一片撕开自己擦手,然后挤了点护手霜,魂不守舍地搓着手。
薛琦悦也照做,很快,清淡的橙花香味就在车内弥漫开来,紧绷的神经也借由松弛下来。
“你跳下来之前,看到了什么?”周凛问。
薛琦悦把当时那张近在咫尺的脸描述了一遍,补充道:“但我也不确定,是真的看到还是幻觉,我到现在还有点飘。”
“不管那张脸是不是真的,那扇门砸不开我们都看到了。”
“没错,还有脚步声和铃声。”薛琦悦沉默片刻,转身一拍方向盘,重申道,“肯定是闹鬼!老大,这样下去不行啊,邪祟缠身,影响财运的!”
周凛惊讶道:“你什么时候这么迷信了?”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那么相信科学的一个人,我当然只能跟梁梁探讨这些了嘛。”
“一开始二楼有人摔倒,这个动静你也听到了,对吧?”见薛琦悦点了点头,周凛继续分析道,“那通电话就是调虎离山,当时太紧张,没有细想,或许对方是用电池,远程遥控操纵呢?至于那扇门,有可能用了某种特殊玻璃,在我们离开之后,对方用对应的特殊手段弄碎了,为的就是让人以为闹鬼……”
薛琦悦追问:“那我看到的那张脸呢?”
“昏暗的环境下,精神高度紧张,敌暗我明,就算披一张床单都很容易吓到人的。”
周凛完全冷静了下来,她懊恼地拍了一下方向盘,自己竟然被人像狗一样耍了一晚上,对方扔出一个飞盘,她们就眼巴巴地追了过去。
“可是老大,就算那些都能人为设计,”薛琦悦沉思着,“那怎么解释最开始的蓝光?还有马长旭那次!”
这个问题暂时难倒了周凛,她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薛琦悦伸出手,在周凛眼前打了个响指,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老大,我们去找小神仙吧,正好她也在西郊,都不用绕路了,求她给我们驱驱邪,不然我觉都睡不着。”
“小神仙?”周凛转过头,疑惑地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车旁的杂草忽然窸窣摇晃,一道黑影窜出,倏地跃上车前盖,又逃也似的从另一边跳下。
周凛的目光追随着那道残影,发现是一只黑猫,全身的毛油光发亮,不像是野猫。
黑猫落在周凛那边的地上,十分优雅地走了几下猫步,尾巴低垂着一甩一甩,像是察觉到人类的注视,在钻进另一丛杂草之前,它回过头,用一双金色的竖瞳跟周凛对视。
周凛正要打开车门一看究竟,黑猫忽然钻进草丛,一溜烟似的跑没影了。
薛琦悦只看到最开始车前盖上的黑影,没把野猫当回事,她接着周凛的话说:“对啊,虽然小神仙的算命铺开不开门全看心情,但万一她今晚就是心情好呢?”
“算命铺?你不是要驱邪吗?那应该找个道士或者萨满什么的,往你头上扇经幡,再灌你一桶符水。”
薛琦悦听出她话里的揶揄,不满道:“老大,你能不能多关注点民间轶闻?小神仙那是什么人,有钱都不一定能得请动的好吗?多少人排队想请她算命、看风水,很灵的。”
“能有多灵?”
“这么说吧,‘小神仙’这个称呼就是大家喊出来的。她原来的名字叫沈墟,姓沈又料事如神,慢慢地,大家为了表示尊敬,才不直接喊她的名字,改喊‘小神仙’,连章氏玉行都请过她去看风水呢。可惜,她神出鬼没,算命铺常年关门,别说找她算一卦了,连见一面都要看时机。”
“你倒是了解得很清楚。”
“当然了,当年我们决定开这家店之前,我就想找她算一卦,连着半个月,我每天早晚各跑一趟,连她的面都没见着。”
看着薛琦悦陷入回忆,周凛不自觉地回避了视线,她深吸一口气,无声地缓缓吐出。
在决定开周到法务咨询所之前,周凛正处于人生极端的低谷期,而薛琦悦生活平稳,是个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乐天派。
可在周凛的印象里,自己一提出这个想法,她的发小就毫不犹豫地同意了,还以为她没认真当回事,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的故事。
周凛决定好好安慰这个好朋友。
“其实算命这个东西,就是求个心里安慰,至于看风水,更是那些有钱人坏事做多了心虚,花钱骗骗自己的良心,信不得的。你没见到也好,省得整天琢磨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我们现在不也混得挺好的吗?不过悦姐,我们作为新时代新青年,不能搞封建迷信,更别说去了大概率也是吃闭门羹……”
薛琦悦听不下去念经一般的絮叨,她忽然转头,跟周凛面面相觑:“你就说去不去吧!”
周凛张了张嘴,从对方的眼神里,竟然看到了少有的坚毅,她心里不想去,嘴上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互相干瞪眼。
周凛率先挪开目光,抬头望向垂挂着的算命幡,借着朦胧的月光,辨认出上面写着“问卜算卦,趋吉避凶”八个大字,她回头瞪了一眼薛琦悦,意思是看你找的好地方。
勐岗原本就是个边陲小镇,好山好水好田,科技发展的普惠春风被茂密的望天树群拦下,却意外保留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原始的生态面貌,近几年旅游业发展,才带动了一些人气。
西郊位于勐岗的郊区,沈墟的算命铺又开在了郊区的郊区,实在是要多偏僻有多偏僻。附近的民宅很有些年头,这几年,要么外出务工,要么挪到镇上,原住民陆陆续续搬走,因此多是空屋。
路太窄,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大路上,她们一路步行,连盏能亮的路灯都没看到,幸好偶尔能看到一两扇亮灯的窗户,否则周凛一定怀疑薛琦悦带错了路。
周凛边走边抬头看,发现两侧民宅挨得很近,如果从楼上开扇窗户,身手好的,能直接跳进对门街坊的家里。不过,这些房子都很矮,白天里采光应该还可以。
除了眼前的这间算命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