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暖阳撞入冰山雪

梦源核深处,是被梦境法则层层包裹的秘境。

这里本是三界最温柔的净土,流转着淡金色的梦之灵气,空气里浮着细碎如星子的梦絮,连风都带着暖意。可此刻,整片秘境都被彻骨寒意笼罩,连时光都仿佛被冻得凝滞、缓慢。

喻鸢静静躺在一方千年暖玉雕琢的梦源法盘中央。

盘身刻满古老梦纹,本该温润生光,此刻却黯淡晦涩,纹路间渗出丝丝冰蓝寒气。他身着月白梦神长袍,衣摆在玉盘上铺散如冻住的流云,长发松垂,几缕青丝黏在苍白额角,衬得那张清绝面容不见半分血色。眉头紧紧蹙着,似被万千噩梦缠扰,眉心那一点象征梦神本源的青绿印记,淡得几乎要消失,只偶尔轻轻一颤,泄出他深处的不安与痛苦。

周遭环境随他心境剧烈翻涌。

以法盘为中心,温度疯狂骤降。环绕法盘的十里桃林,本应灼灼盛开、香风漫卷,不过瞬息,花瓣便急速枯萎、蜷缩、簌簌坠落,触地即冻成冰屑。漫天飞雪骤然而降,鹅毛般覆盖大地,将温柔梦境,硬生生冻成一片冰天雪地。

唯有几株老梅,在风雪中倔强绽放,殷红沾雪,如点点血火,可连那缕清冽梅香,都被寒气冻得稀薄难寻。

风唯安就坐在法盘旁的青石上。

一身红衣在白雪间刺目得像唯一暖阳,却被寒意浸得微微黯淡。他已在这里守了整整三日,自喻鸢力竭沉睡、梦源核异变那一刻起,便寸步未离。

他看着喻鸢眉头越锁越紧,看着寒意越来越重,看着桃花落尽、白雪覆林,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神明,被噩梦与寒气一点点吞噬。

那种无力感,像冰冷藤蔓缠紧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

几百年前那场浩劫,他没能护住梦界,没能护住喻鸢,最终落得神魂碎裂、残魂漂泊。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明明发誓要护他周全,却还是只能看着他受苦。

风唯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彼岸扇,深海寒铁制的扇骨被他攥得微微发烫。扇面那片热烈如火的彼岸花,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竟显得有些无力。

他终究缓缓抬手,解下扇子。

指尖拂过花瓣纹路,扇面泛起一层柔和红光。他轻轻挥动,一簇簇淡金色火焰自扇间飘出——那不是焚邪的烈火,而是他以自身神元凝出的暖阳之火,带着最纯粹的守护暖意,如细碎金阳,缓缓落在喻鸢身上,将他轻轻裹住。

火焰不灼人,只温柔渗进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寒意,抚平他紧皱的眉峰。

风唯安动作轻得像呵护易碎琉璃,眼底忧伤浓得化不开,声音低哑,带着心疼与自责,在寂静雪地里散开:“我消失这几百年,你到底……一个人扛了多少。”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暖阳温度,轻轻抚过喻鸢紧锁的眉间。

那眉头,竟真的在他触碰下,微微舒展了一丝。

“安心睡,”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不容动摇的承诺,“这里有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

说完,他缓缓收回手,站起身,转身望向梦观树的方向。

梦观树是梦源核根基,连通三界万灵梦境,每一片叶子都承载着一段人生美梦,风吹叶动,便有细碎梦呓,温柔治愈。可此刻,它早已满目疮痍。

粗壮树干被浓黑血雾死死缠绕,腥气与妖气刺鼻,如毒藤般啃噬树之本源。树枝上悬着无数淡蓝色梦茧,那是沉睡的凡人,本该安享美梦,如今却被血雾包裹,茧身剧烈颤抖,里面传出痛苦呻吟,深陷噩梦,无法苏醒。

风唯安站在树下,仰头望着这一片惨状,怜悯与怒意同时翻涌。

怜悯无辜者被卷入浩劫,愤怒噬梦教阴魂不散,更恨自己依旧无力。

他死死盯着翻涌的血雾,指尖彼岸扇微微颤动,神元在体内汹涌。可下一瞬,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强烈到刺骨的不祥预感,骤然窜上心头。

梦观树的本源气息……太弱了。

弱到近乎消失。

这绝不是妖气侵蚀那么简单。

“不好——”

他身形一闪,几乎是疯了一般冲进树干深处。

梦观树核心,本应有一颗七彩梦源灵石,是整棵树的心脏,梦界命脉所在。可当他冲到那方凹槽前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空的。

梦源核心,被盗了。

凹槽里只剩一块黯淡无光的普通废石,连一丝灵气都无,根本无法支撑树身,更无法维系梦界平衡。

风唯安握着彼岸扇的手剧烈颤抖,指节泛白,扇面光芒彻底熄灭。他缓缓后退,无力靠在冰冷树干上坐下,长发垂落,遮住神情,只有微微颤动的肩,泄露他濒临崩溃的情绪。

又是这样。

几百年前没能护住,几百年后依旧没能。

喻鸢在沉睡中受苦,梦观树核心被盗,凡人深陷噩梦,神器失落,噬梦教步步紧逼……而他,依旧什么都做不好。

愧疚、无力、悔恨,几百年的旧伤与此刻的绝望,一同将他淹没。

他宁愿受苦的是自己,宁愿被血雾侵蚀的是自己,宁愿坠入无尽黑暗的是自己,也不愿看到喻鸢苍白脆弱的模样,不愿看到梦界变成这片荒芜。

就在他心神沉至谷底时,肩头忽然一沉。

一只微凉却熟悉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一道轻而懒、带着无奈的声音,闷闷响起:“在梦神面前想这些,是觉得我察觉不到,还是对你自己太没信心?”

风唯安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停滞。

他缓缓抬头。

喻鸢不知何时已经醒来,正靠着他肩头,青绿眼眸如雨后青山,清澈深邃,一瞬不瞬望着他,没有责备,只有无奈与心疼。

他脸色依旧苍白,眉心青绿印记却已恢复几分光泽,身上寒气被暖阳之火驱散大半,只是声音仍轻,带着刚醒的虚弱:“你忘了,我最懂人心,对你……更是分毫都瞒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慢慢轻下去,像揭开一段尘封的疼:“这不是你的错。你也从不是一个人。你还要像几百年前那样,独自扛下一切,不告而别吗?”

最后一句轻如羽毛,却重重砸在风唯安心口。

风唯安猛地回神,几乎是颤抖着伸手,小心翼翼捧起喻鸢的脸,指尖抚过他苍白脸颊,对上那双青绿眼眸,眼底翻涌着歉意、愧疚、后怕,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声音都在发颤:“喻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舍不得你受一点伤。”

“你是我的神明,是我在这世上最珍重的人。”他一字一句,郑重无比,“我怎么舍得让你陷在险境里。”

喻鸢眼睫微湿,青绿眸中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落下。他望着风唯安眼底的深情与自责,声音轻轻哽咽:“可这几百年,我守着空无一人的梦界,守着一幅画,守着一场没有归期的等待……比起受伤,我更怕的是孤独。”

“无穷无尽的孤独,无人可说,无人可依。”

风唯安心口像是被狠狠刺穿,痛得浑身发颤。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喻鸢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将他揉进骨血,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哽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这次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怀抱温暖坚实,暖阳之火与梦之灵气相融,驱散最后一丝寒意与孤寂。

喻鸢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心跳,鼻尖一酸,泪水终于落下,晕开他红衣上一小片湿痕。

他吸了吸鼻子,轻轻勾起风唯安的指尖,孩子气般认真:“那这次,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风唯安愣了愣,看着他泛红眼角与认真模样,所有沉重与自责,瞬间化作一片温柔。他低低笑出声,轻轻勾住他的手指,指尖相扣,郑重重复:“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漫天白雪仍在飘落,红梅在风雪中绽放。

冰天雪地的梦源核里,却不再只有寒冷与绝望。

红衣守护神拥着他的梦神,暖阳撞入冰山雪,誓言落定,心魂相依。

几百年的遗憾、等待、孤独,在这一刻,被彼此的温度,一点点抚平。

白雪未停,血雾未散,危机仍在前方。

但风唯安的心里,已不再是麻木与绝望。

喻鸢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听见他真实而温热的心跳——不是梦,不是幻影,是真的回来了。

两人指尖相扣,相依在风雪之中。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放手,不会再分离,不会再让彼此独自面对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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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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