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过梦源核的裂痕,红梅香被寒风压得浅淡,方才相拥取暖的暖意尚未散尽,空气中便又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喻鸢靠在风唯安怀中,指尖仍与他轻轻相扣,青绿眼眸中虽还有未褪尽的脆弱,却已多了几分清醒的凝重。他微微抬眼,望向梦界边缘那片沉沉压下的墨色,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梦观树核心被盗,神器失落,噬梦教不会只满足于破坏,他们一定会顺着梦境裂隙,追着我们的气息而来。”
风唯安低头,见他脸色依旧苍白,心头一软,伸手将他身上的黑红披风拢得更紧,声音低沉而稳:“我带你离开这里,先找一处灵气稳定、能暂时遮蔽气息的梦境裂隙休整。你身子未愈,不能再耗神。”
喻鸢没有推辞,轻轻点头。
连日耗力、旧伤复发、又被梦魇侵扰,他此刻确实连站立都觉虚浮,唯有靠在风唯安身边,才能稍稍安心。
风唯安俯身,小心翼翼将他打横抱起,红衣轻扬,暖意稳稳裹住怀中人。他脚步放轻,避开满地冰雪与断裂的梦纹,一步步走出冰封桃林,朝着梦界与人间交界的旷野而去。
那里梦境稀薄、灵气杂乱,反而最易隐藏行踪。
一路无话,唯有风雪簌簌。
喻鸢闭着眼,靠在风唯安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檀香与淡淡桃花香,紧绷的心神渐渐松弛。周身几只由梦之本源化出的火灵蝶,似是感知到他的虚弱,缓缓聚拢而来,绕着两人翩跹飞舞,金橙色微光细碎洒落,在无边黑暗中,撑起一小片温柔的光亮。
风唯安脚步放缓,生怕惊扰了他片刻的安宁。
直到行至一片荒芜梦境旷野,四周荒草枯折,天幕漆黑如墨,无星无月,连风都带着凝滞的寒意,他才寻了一处背风的古木,轻轻将喻鸢放下,让他靠在树干上歇息。
“先在这里歇一会儿。”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暖阳之火,在两人周围圈出一层微弱的光罩,隔绝外界寒意与窥探,“我守着你,不会有事。”
喻鸢微微阖眼,长睫轻颤,声音轻缓:“方才那道白光……你还记得吗?在密林上空裂开的那一道。”
风唯安一怔,随即点头:“记得。突兀,锐利,不似妖气,也不似寻常神佛灵光。”
“那是界隙之光。”喻鸢缓缓睁眼,青绿瞳孔在黑暗中亮得沉静,“神器失落、梦界失衡,三界壁垒已经开始松动。那道光,不是危险,是出路——是能追踪神器气息的唯一指引。”
风唯安眉头微蹙,蹲下身,与他平视,蓝眸中满是认真:“可你现在连站都费力,我不能让你再冒险。”
“没有时间等我慢慢恢复。”喻鸢轻轻摇头,抬手,指尖抚过他紧皱的眉峰,语气带着几分惯有的清淡,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噬梦教、叶悬音、食梦貘……他们都在赶时间。我们慢一步,人间便多万人深陷噩梦。”
他顿了顿,看着风唯安不服又担忧的模样,忽然轻轻弯了弯眼尾:“而且,我不是还有你吗?我的守护神。”
风唯安心口一烫,所有反驳都堵在喉间。
他知道喻鸢说得对,更知道这位看似清冷温和的梦神,一旦下定决心,便从不会退后半步。
他只能轻叹一声,伸手将人重新揽近,声音放软:“好,我陪你。但你答应我,不准再独自冲上前,不准再瞒着我硬撑。再像上一次那样……我真的会生气。”
喻鸢埋在他肩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可两人都未曾察觉,在他们身后沉沉的阴影里,一道气息阴寒的身影早已伫立许久。
黑衣如墨,妖气缠附如活物,脸上覆着一张狰狞的食梦貘面具,空洞眼窝中透出森然恶意。他手中紧捏着半块梦观树残片,指尖妖气流转,将残片碾碎,又捏成一枚细小纸人,纸上诡纹暗布,与梦之本源隐隐相连。
纸人被他轻轻一弹,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影,悄无声息贴在喻鸢的衣摆之下,隐入黑暗,再无痕迹。
“几百年前未死绝的守护神……”面具人低声轻笑,声音阴恻恻,如毒蛇吐信,“带着重伤的梦神,还想翻盘?真是有趣。”
他身影一淡,彻底融入旷野阴影,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阴冷妖气,随风漫过。
片刻后,风唯安忽然浑身一僵。
一股刺骨的冷意,从后颈轻轻擦过,不像寒风,不像妖气,更像一道窥探的视线,黏腻而危险,死死钉在他们身上。
他猛地回头,目光锐利扫过四周。
只见一只雪白野兔从荒草中窜出,蹦跳着远去,除此之外,空无一物,只有枯草在风中沙沙作响。
“怎么了?”喻鸢抬眼,见他神色紧绷,轻声问道。
风唯安眉头紧锁,蓝眸中满是警惕:“有东西在盯着我们。气息很阴,很滑,不是食梦貘,是……人。”
喻鸢脸上的浅淡笑意缓缓褪去,青绿色瞳孔微缩。
他抬手,轻轻覆上风唯安的额头,又触了触自己的,指尖微凉:“你连日未曾合眼,灵力耗损巨大,或许是太过疲惫,产生了错觉。”
他顿了顿,拉过风唯安的手,让他靠在树干上歇坐,声音放柔,带着梦神独有的、近乎蛊惑的安宁:“这里我先守着,你睡一会儿,恢复几分灵力。不然真到危机时,你若倒下,我便真的无人可依了。”
风唯安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疲惫,心头一软,终究不忍拒绝。
“好。”他握紧喻鸢的手,郑重叮嘱,“但你一有异动,必须立刻叫我,不准逞强。”
“我知道。”
喻鸢轻轻点头,指尖凝出一缕温和的梦之灵气,缓缓点在风唯安眉心。暖意渗入神魂,困意如潮水般涌来,风唯安眼皮渐沉,终究抵不过连日疲惫,靠在树干上,缓缓陷入沉睡。
只是即便睡去,他眉头依旧微锁,心底那股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烈。
喻鸢静静看着他安稳睡颜,片刻后,缓缓站起身。
青竹伞被他握在手中,伞沿琉璃珠泛出冷光。他抬眼望向阴影最浓处,青绿瞳孔中没有半分茫然,只有一片沉静的了然。
他从一开始,就察觉到了。
察觉到那道窥探的视线,察觉到那缕不属于旷野的阴邪妖气,察觉到衣摆下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咒力附着。
只是他不能说。
不能让风唯安在极度疲惫下再添焦躁,不能让刚安定下来的人,再为他拼杀硬扛。
有些险,有些事,总要有人先去挡一挡。
“出来吧。”喻鸢声音清淡,却清晰传遍旷野,“跟了这么久,不累吗,叶悬音。”
阴影一阵翻动,黑衣身影缓缓走出,食梦貘面具下,传出一声轻佻而邪魅的笑:“不愧是梦神,明明自身难保,还能这么稳。”
“你想要的是我,还是梦观树核心,或是剩下的神器?”喻鸢青竹伞微微一横,姿态平静,“无论是什么,冲我来即可,别惊动他。”
叶悬音轻笑出声,妖气骤然暴涨:“梦神大人果然深情。可惜啊……我今日来,既不是要核心,也不是要神器,我只要——你彻底坠入梦魇。”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挥,漫天漆黑妖气骤然爆发,无数细碎的貘语在空气中回荡,阴冷、嘈杂、勾动心底最深的恐惧。
“噬梦咒。”喻鸢脸色微沉。
“正是。”叶悬音步步逼近,“我要让你亲身体验,你守护的美梦如何破碎,你等待的人如何再次离你而去——我要让你亲手,困死在自己的梦魇里。”
妖气如潮,席卷而来。
喻鸢不再多言,青竹伞凌空一转,青光乍泄,风刃与冰锥同时凝聚,与漫天妖气轰然相撞。
巨响撕裂旷野寂静。
光影交错,灵力与妖气疯狂碰撞,树枝断裂,荒草成灰。喻鸢身形单薄,旧伤未愈,每一次对撞,都让他唇角溢出血丝,脸色愈发惨白。
他在撑。
撑到风唯安多睡一刻,撑到对方能多恢复一分灵力,撑到……自己能将这危险,引离他身边。
“喻鸢……”
昏睡中的风唯安眉头猛地锁紧,口中发出微弱而焦急的低喃,指尖无意识抽搐,似是在梦中察觉到了什么。
“别醒……”喻鸢侧首,望了他一眼,青绿眸中闪过一丝决绝,“相信我,等天亮就好了。”
他猛地回身,青竹伞全力展开,以自身梦之本源为引,硬生生将叶悬音的妖气尽数引向自己,朝着旷野更深处掠去:“要战,便跟我来。”
叶悬音冷笑一声,紧随其后,妖气如影随形。
黑暗中,貘语噬梦,声声刺耳。
夜,越来越寒,越来越深。
而沉睡中的风唯安,已被拖入一片无边虚无的梦魇,正与他最恐惧的失去,苦苦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