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的阴冷并未散去,那股缠骨的媚气如同附骨之疽,虽未再逼近,却始终在四周徘徊不散。风唯安依旧将喻鸢护在身后,红衣紧绷,蓝眸锐利如刃,片刻不曾放松警惕。喻鸢站在他身后,指尖轻轻扣住青竹伞柄,伞沿琉璃珠微微发亮,梦界本源的清灵之气悄然流转,将那股阴邪媚气隔在数尺之外。
两人都未说话,只静静听着林间动静。
树叶沙沙声渐歇,阴风缓缓收敛,那股令人不安的妖气并未彻底离去,反倒像是在试探、在观望,如同蛰伏的毒蛇,只待一瞬破绽,便会骤然发难。
喻鸢眉心微蹙,青绿色瞳孔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凝重。梦界与人间交界的灵气本应纯净温和,可此刻,连空气中都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浑浊——那是梦境失衡、噩梦滋生的前兆。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住风唯安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别追。这妖气不对劲,不是普通小妖,是冲着梦界本源来的。”
风唯安周身紧绷的灵气稍稍收敛,却依旧没有放松半分护持之意。他侧过头,蓝眸中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是后怕:“冲着梦界来的?可梦界结界稳固,寻常邪魔根本进不来,更别说靠近核心之地。”
“是梦观树。”喻鸢缓缓抬眼,望向梦界深处的方向,那里云雾缭绕,本应是金光隐隐、灵气充沛之地,可此刻,天际线却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方才妖气袭来的一瞬,我感觉到梦观树的气息乱了……像是被外力牵动,本源不稳。”
风唯安脸色骤然一沉。
梦观树乃是梦界根基,连通三界万灵梦境,树安则梦安,树倾则世惊。几百年前那场浩劫,便是因有人妄图染指梦观树、操控众生梦境而起。他心头猛地一紧,一个尘封已久、令人心悸的名字,几乎脱口而出。
“难道是……”
“噬梦教。”喻鸢轻声接话,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除了他们,没人会对梦观树、对四大神器如此执念。”
风唯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红衣无风自动,彼岸花纹似在火光中暗燃,当年血色漫天、生灵涂炭的画面一闪而过,让他指节微微发紧。几百年前,他便是因阻拦噬梦教祸乱三界,才落得神魂俱碎、只余残魂漂泊数百年的下场。
“他们还没死绝?”
“死而不僵,卷土重来罢了。”喻鸢轻轻摇头,目光愈发凝重,“方才那妖气,只是前戏。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我,而是梦观树,以及守护树心的四大神器——忘忧琴、镇梦剑、凝魂玉、渡厄灯。”
话音未落,天际那层淡红骤然加深,如同泼开的血痕,自梦界深处蔓延而来。原本轻柔流转的梦境灵气骤然紊乱,空中无数细碎的梦絮扭曲、破碎,化作点点灰雾消散。远处隐隐传来低沉的嘶吼,不似兽鸣,不似妖啼,更像是无数噩梦凝聚而成的怨声,刺耳又勾动心神。
是食梦貘。
被封印在梦观树根下、以四大神器镇压的食梦貘,开始躁动了。
喻鸢脸色彻底沉下,不再有半分迟疑,伸手拉住风唯安的手腕,指尖冰凉却坚定:“来不及多说了,神器一旦出事,食梦貘破封而出,三界美梦尽碎,只剩无尽噩梦。我们必须立刻赶回梦观树。”
风唯安反手握紧他的手,掌心暖意稳稳传来,压下喻鸢指尖的微凉。他不再多问,只重重点头,蓝眸中满是决绝:“好。我带你走。”
话音落下,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红光,灵力如潮水般铺开,轻轻裹住两人身形。下一刻,流光破空,林间只余下一阵微风与彼岸花香,两道身影已疾驰而去,直奔梦界核心。
沿途景象,愈发令人心惊。
原本五彩斑斓、温柔缱绻的美梦幻境,此刻被一层薄薄血雾笼罩,草木枯萎,花瓣凋零,连流转的光都带着压抑的暗红。食梦貘的嘶吼从四面八方涌来,尖锐刺耳,像是要刺破神魂,引得人心烦意乱、噩梦丛生。
不过片刻,两人已抵达梦观树下。
眼前景象,让喻鸢心脏狠狠一缩。
昔日枝繁叶茂、通体泛着温润金光的梦观树,此刻被浓浊血雾层层包裹,树干纹路不再是圣洁金纹,而是透着诡异暗红,仿佛有鲜血在肌理间流淌。树身四周,忘忧琴、镇梦剑、凝魂玉、渡厄灯四大神器悬浮半空,本该灵光璀璨、镇压一方,此刻却光芒黯淡,被血雾缠缚,与梦观树相连的本源之力,正被一点点蚕食、抽离。
神器哀鸣,树心动荡,整个梦界都在微微震颤。
“呵——”
一声轻佻又邪魅的轻笑,自树顶缓缓飘落,打破死寂。
喻鸢猛地抬眼,目光如刃,直射树杈之处。
只见一道玄衣身影斜倚横枝,长袍上暗金色噬梦纹路若隐若现,与血雾相映,诡谲逼人。脸上覆着一张银质鬼面,只露一双狭长上挑的桃花眼,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与恶意。他指尖转着一支墨玉笛,笛身冷光幽幽,每转动一分,血雾便浓一分。
“哎呀呀,我尊敬的梦神大人,您可算来了。”黑衣人缓缓停手,墨玉笛在指尖轻点,语气慵懒又带着刺人的嘲讽,“只是来得……似乎晚了点。”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自树梢飘落,足尖点地,无声无息,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血雾随他脚步涌动,缓缓将两人半围起来。
“坠入温柔乡的神明,果然最容易分心。”黑衣人缓步逼近,桃花眼扫过风唯安,又落回喻鸢身上,笑意更深,“几百年不见,梦神大人还是这么……容易被人牵动心神。”
喻鸢神色冷冽,青竹伞横在身前,伞身青光微绽:“噬梦教众,也敢闯梦界核心,放肆。”
“放肆?”黑衣人低笑一声,忽然身形骤闪,快得只剩一道黑影。喻鸢刚有所动,对方已绕至身后,冰凉的墨玉笛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却极尽挑衅。
温热气息拂过耳畔,声音压得极低,邪魅又蛊惑:“梦神大人,何必死守这枯燥平衡?掌控万灵梦境,跳出三界规则,与我等共掌梦魇,岂不更好?”
“离他远点!”
风唯安怒喝一声,周身红光暴涨,彼岸扇自袖中飞旋而出,扇面火红彼岸花灼灼生辉,无数火焰虚影破空而出,带着焚尽一切的戾气,直逼黑衣人。
黑衣人啧了一声,略显不耐,墨玉笛随手一挡,血雾瞬间凝成厚重屏障,将火焰尽数挡下。他缓缓退开,重新站回神器之前,桃花眼中笑意不减,却多了几分冷厉。
“既然梦神大人不给面子……”他抬手抚过黯淡的忘忧琴,指尖轻拨琴弦,刺耳嗡鸣响彻四方,“那这四件神器,便当作梦神大人拒绝我的赔礼吧。”
话音落下,黑衣人猛地抬臂,墨玉笛直指半空,口中念起晦涩古老的咒文。
刹那间,血雾如沸,疯狂涌向四大神器,地面浮现出巨大狰狞的血色法阵——噬星法阵,以梦界血气为引,以众生噩梦为薪,专破神性封印。法阵光芒大盛,四大神器最后的灵光被彻底吞噬,与梦观树的连接被硬生生斩断,缓缓朝法阵中心沉落。
“后会有期,梦神大人,守护神大人。”
黑衣人轻笑一声,身影缓缓融入血雾,只余下得意余音,转瞬消散。
“站住!”
风唯安怒极,彼岸扇再展,火焰更盛,可攻击撞上血雾法阵,便如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他咬牙收手,周身灵力剧烈翻涌,却终究强行压下冲动——此刻强攻,非但救不回神器,反而会引动法阵反噬,伤及梦观树根本。
“没用的。”喻鸢拉住他,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目光死死盯着日渐枯萎的梦观树,“噬星法阵以噩梦为力,我们现在破不开。”
失去神器镇压,梦观树叶大片凋零,如金蝶坠地,树干飞速枯萎,原本温润纯净的梦之本源,被凶戾妖气不断侵染。美梦气息急速消散,食梦貘的嘶吼越来越近、越来越狂。
“吼——!”
树根方向一声震天咆哮,神盘封印裂开缝隙,无数通体漆黑、眼泛猩红的食梦貘疯狂冲出,张着血盆大口,扑向四方梦境,所过之处,尽成绝望废墟。
喻鸢深吸一口气,再无保留。
他抬手将青竹伞抛向空中,指尖结印,梦神咒文轻声出口:“碧涧流云,伞起风吟!”
青竹伞凌空旋转,琉璃珠叮当作响,淡青灵光铺洒开来,化作漫天凌厉风刃,横扫而出。风刃过处,食梦貘应声碎裂,化作黑烟消散。伞身琉璃珠同时飞散,凝作万千冰锥,破空而去,狠狠钉入神盘裂缝,寒冰层层蔓延,暂时将裂口封死,阻住更多妖物涌出。
一招尽出,喻鸢周身灵光骤然黯淡。
旧伤与过量耗力同时爆发,他身形猛地一颤,脸色惨白如纸,青绿色瞳孔微微收缩,脚下一软,直直向后倒去。
“喻儿!”
风唯安心胆俱裂,几乎瞬移而至,稳稳将人抱入怀中。怀中人身体冰凉,气息微弱,唇角还溢着一丝淡红,看得他心脏阵阵抽痛。
“我没事……”喻鸢闭着眼,长睫轻颤,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力量耗多了,旧伤也犯了……歇一会儿便好。”
他缓缓睁开眼,青绿眼眸中满是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看向风唯安,指尖轻轻触碰到他的脸颊,带着一丝浅淡笑意:“我要睡一阵子……梦观神盘的封印,暂时交给你了,我的守护神。”
风唯安紧紧抱着他,喉间发紧,所有责备与担忧,最终都化作一片温柔到极致的郑重。他低头,轻轻吻在喻鸢额头,如同吻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睡吧。”他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一次,换我守着你,守着梦界,守着我们所有的一切。”
红衣裹紧怀中清瘦身影,穿过血雾与落英,一步步走向梦源核深处——那是梦界最安全、最靠近本心之地,也是他拼尽一切,也要护住的一方净土。
神器失窃,树心动荡,噬梦教阴谋初显,梦魇深渊的阴影,已悄然笼罩三界。
而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