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伞落惊尘,梦界生痕

此心间,经流年,燃花温灼新绿,醉里梦回少年。

指尖抚过泛黄的绢帛,墨色在岁月里晕开浅淡的痕迹,那行字迹清隽如昔,是年少时最爱的诗句,如今再读,只觉字字扎心。喻鸢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画卷边缘微微发脆的纸边,指尖微凉,连带着呼吸都轻了几分,生怕稍重的力道,便会碰碎这存了数百年的旧物。

他望着画中并肩而立的身影,目光缱绻又悲凉,轻声叹道:“这句诗……不该提在这……浪费了。”

画卷上绘的是江南春景,烟柳画桥,风帘翠幕,春水漾漾,两个少年并肩立在桥头,一个青衫执伞,眉眼温软,一个红衣带笑,意气风发,眉眼间皆是未脱的稚气,是连时光都染不透的干净明亮。那是几百年前的光景,是风唯安还在身边,岁岁相伴的日子。如今画卷依旧,色泽未褪,人却早已离散,生死两茫,徒留他守着这方独属于自己的梦界,守着一纸旧画,数着无尽流年度日,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连梦界的繁花,都开了一轮又一轮。

梦界的风常年带着缱绻暖意,卷着漫天纷飞的淡粉花瓣,落在青灰色的廊檐上,落在喻鸢烟青色的广袖衣摆上,簌簌轻响。他一身长袍由梦界千年云丝织就,质地轻软,随风轻扬,如流云拂水,不染半分尘俗;腰间系着同色温润玉佩,垂落的素色流苏随动作轻轻晃荡,雅致清绝。手中一柄青竹伞,伞骨莹润如玉,伞边缀着细碎琉璃珠,风一吹,便叮当轻响,清越悦耳,像是碎了满地的月光,落在寂静的梦界里。

他已在此伫立许久,从晨光微熹,到暮色漫卷,目光始终凝在那幅旧画上,心头被陈年旧事缠得发涩,密密麻麻的思念与孤寂,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

梦界安宁,却也极致孤寂,千百年来少有外客闯入,三界生灵皆知梦神居所结界森严,更无人敢这般毫无顾忌地破开梦界屏障,直抵内庭。喻鸢本是凝神望着旧画,心绪沉在过往里,忽觉周身流转的柔和灵气微微一滞——那是梦界结界被外力触碰的微颤,轻得几乎难以察觉,却瞒不住执掌梦境、对这片天地感知入微的神明。

他眉峰微蹙,指尖微微收紧,青竹伞柄被攥出浅浅痕迹。梦界结界固若金汤,寻常仙妖根本无法靠近,更别说触动结界核心,能有这般修为,还敢擅闯梦界的,绝非等闲之辈。

下一瞬,一阵突兀的风卷着喧闹声,毫无预兆地闯入梦界。

那声音清脆,带着几分顽劣,吵吵嚷嚷,却又莫名熟悉,像是刻在灵魂深处的印记,隔了数百年的漫长时光,穿过生死隔阂,再次撞入耳膜,震得他心尖猛地一颤。喻鸢指尖一顿,心头骤然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这气息……这语调……

是他想了数百年,念了数百年,也痛了数百年的人。

梦界的风依旧轻软,拂过发丝衣袂,可他周身的血液却像是瞬间凝固,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冰凉的麻木。他缓缓转过身,青竹伞在手中微微倾斜,琉璃珠碰撞的声响都变得滞涩,不再有往日清越。逆光的方向,一道身影斜斜倚在雕花门框上,周身裹着暖金色的天光,轮廓模糊,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那抹张扬浓烈的红,在素净淡雅、多是青灰白的梦界里,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炽烈耀眼,灼得人眼眶微微发疼。

能这般轻描淡写闯入梦界深处,又带着如此炽烈而熟悉的灵力气息者,三界之内,唯有一人。

喻鸢站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胸膛,他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场因思念过度而生的幻梦,稍一睁眼,便会消散无踪。

待光影渐渐清晰,那少年的模样才完整落入喻鸢眼底。

一袭正红色锦袍,面料华贵,衣摆绣着繁复云纹与盛放的彼岸花,金线勾勒的纹路在光下泛着细碎鎏金光泽,走动间便如烈火流转;头戴赤金镶玉发冠,墨发如瀑垂落肩头,几缕碎发贴在颈侧,更衬得身姿挺拔俊朗,意气飞扬。脸上覆着一张半遮狐面,白玉为底,质地温润,眼尾描着赤红蜿蜒纹路,妖冶又灵动,只露出一双清蓝如深海的眸子,瞳仁澄澈透亮,亮得像盛了漫天星辰,映着梦界的柔光与飞花,灵动逼人,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少年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身上轻轻一转,扫过他眼底的怔忡与落寞,语气带着几分调笑,先开了口:“这位神仙哥哥,站在这里做什么,当真要做一根望人归的柱子吗?”

嗓音明亮清透,如山涧叮咚泉水,清脆悦耳,又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尾音微微上扬,满是少年人的恣意洒脱,与记忆里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吵闹的身影,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廊间梦境流转的淡淡微光,又添了一句,语气里的戏谑更浓:“还是睡不好觉,特地来拜梦神,求一场安稳梦?”

这声音!

喻鸢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尖锐的疼意瞬间蔓延四肢百骸,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手中青竹伞微微晃动,琉璃珠急促相撞,发出一连串杂乱的响。他身形一晃,踉跄着后退半步,一只手慌忙撑住身侧梨花木桌,指节用力到泛白,骨节凸起,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

青绿色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着滔天的震惊、失而复得的狂喜、不敢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深埋百年、怕再次失去的恐惧。

这声音,这语调,这顽劣又张扬的语气……是他!是风唯安!

他没死?

可是当年那场浩劫,漫天血色染透苍穹,坠入无尽深渊的身影,他看得清清楚楚,魂飞魄散,连一丝残魂都未曾留下,是他拼尽神力都寻不回的痕迹。他明明……明明已经彻底消散在三界之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几百年的等待,几百年的执念,几百年的绝望与孤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又在瞬间重建,化作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喻鸢唇瓣微微颤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情绪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不敢动,不敢上前,甚至不敢再看那双清澈的蓝眸,怕这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梦,一触即碎,一睁眼,便只剩自己依旧守着这空寂的梦界,徒留一场空欢喜。

就在他失神僵立、心绪翻涌的瞬间,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忽然轻轻覆上他的肩膀。掌心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缓缓传来,带着熟悉的暖意,安稳得让人心尖发颤——那是他几百年都未曾再感受过的气息,是刻入骨血的安心。

喻鸢再也支撑不住,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顺势轻轻倒在那抹温暖怀抱里。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冽檀香,混着淡淡的桃花香,是风唯安独有的味道,数百年过去,从未变过。

漂泊数百年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他贪婪地汲取着这份温暖,身体微微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稍一用力,这份温暖便会消失。

可理智终究回笼。

眼前人模样虽有几分相似,气质却与当年青涩少年不同,更添了几分沉稳与妖冶,或许……只是声音相似、气息相近的陌生人,不过是他思念过甚,生出的错觉罢了。喻鸢压下心头翻涌的悸动,微微用力,刚要挣扎着起身,肩膀却被那只大手轻轻按了回去。

力道不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

下一刻,那道熟悉又明亮的声音,在他头顶轻轻响起,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还有失而复得的真切欣喜,一字一顿,清晰入耳:

“喻鸢。”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百年的锁,所有的防备、隐忍、克制,尽数崩塌。

“才几百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少年语气微微一垂,带着几分故作受伤的软糯,像极了当年犯错后撒娇耍赖的模样,“我们的感情,就这么容易消散吗?”

熟悉的吵闹,熟悉的耍赖,熟悉的语调,像极了当年总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的小影子,吵得他头疼,却又让他无比心安,是他数百年午夜梦回,最渴望听到的声音。

喻鸢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滚烫的泪珠砸在风唯安的红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转瞬又被衣料吸收。他缓缓抬起头,望着狐面下那双清澈的蓝眸,声音哽咽,带着数百年的委屈、期盼与酸楚,一字一顿,轻得发颤,却又字字真切: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我等你……好几百年了——风唯安,这次不要离开我了……好不好?”

话音落下,他再也忍不住,转身紧紧抱住对方腰身,将脸埋在那片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真实得让他落泪,眼泪汹涌而出,打湿了身前的红衣。青绿色瞳孔被泪水浸润,像浸在水中的祖母绿宝石,愈发璀璨,也愈发脆弱易碎。

风唯安的身体猛地一僵。

狐面下的蓝眸闪过一丝浓烈的心疼与深深的愧疚,他缓缓抬起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与方才顽劣戏谑的模样判若两人,轻轻拍了拍喻鸢的背,一下又一下,温柔安抚。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歉意:“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当年之事……也是被逼无奈……不过短时间内,应该是不会走了。”

他闭上眼,伸出食指,指尖泛起淡淡柔光,轻轻点在喻鸢额间的彼岸花印记上。那朵鲜红如血的印记,是梦神本源所化,自他降生便存在,此刻在风唯安指尖下,微微发烫,与他的灵力轻轻共鸣。风唯安的声音虔诚而郑重,带着微风般的轻柔,拂过喻鸢脸颊,落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我回来了,我的神明。我发誓——我将永远守护我的神明,不离不弃。我的神明啊,你累了,休息吧,一切有我。”

数百年的不安,数百年的惶惑,数百年的等待与煎熬,在这句誓言里,终于烟消云散。

喻鸢靠在他怀里,闻着熟悉的香气,紧绷了数百年的神经渐渐放松,连日积压的疲惫与汹涌的思念席卷而来,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在这迟来数百年的温暖怀抱里,沉沉睡去。

那些压在心底的疑问——当年他为何突然离开,为何会“魂飞魄散”,如今又为何安然归来,还有那句“短时间内不会走了”背后的隐忧,他会不会再一次消失无踪……所有纷乱繁杂的思绪,都尽数埋没在这安稳的梦境里。

再次醒来时,周身环境已然改变。

不再是梦界熟悉的青灰廊檐、梨花木桌,而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密林。草木清香萦绕鼻尖,清新沁脾,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隙洒下,斑驳光点落在身上,温暖而不刺眼,舒适得让人慵懒。喻鸢靠在一棵粗壮古树上,树干粗糙,却带着温和的灵气暖意,不似凡木;身上盖着一件黑红色披风,面料柔软,绣着与风唯安衣摆相同的彼岸花纹路,针脚细密,还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檀香与桃花香。

脚边生着一堆小火堆,干柴燃烧噼啪作响,橘红色火光跳跃,映得周围树影柔和,驱散了林间的微凉。风唯安就坐在火堆对面,狐面已经取下,露出一张俊朗至极的脸。眉如墨画,眼似清潭,鼻梁高挺,唇瓣微扬,褪去面具遮掩,少年人的恣意与温柔尽数展现,火光落在他脸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岁月静好,安稳得不像话。

喻鸢望着他,心头泛起一阵绵长的安稳暖意,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希望我不再是神明,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能和爱人安稳相守的普通人。”

这句话虽轻,却还是被耳尖的风唯安听了去。

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挂上灿烂耀眼的笑意,眼里盛着星光,手里举着一根粗树枝,串着一只烤得黑乎乎、焦脆不堪的东西,依稀能辨出是兔子模样。他站起身,迈着轻快步子靠近,蓝眸亮晶晶的,像邀功讨赏的孩子,语气满是期待:“终于醒了?饿了吧,来尝尝本少爷亲手烤的兔子肉!”

喻鸢目光落在那只黑糊糊、连皮毛都烤焦的“兔子”上,嘴角忍不住抽了抽,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忍俊不禁,眼底漾开浅浅笑意:“几百年了,你的厨艺果然毫无长进。我看见这东西时,甚至以为你是食梦貘变的,专程来残害我。”

风唯安挠了挠头,一脸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却还是嘴硬:“没办法,我已经尽力了,火候没掌握好而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焦黑的“杰作”,又抬头看向喻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死心的期待,“看着卖相不怎么样,万一里面很好吃呢?你就尝一口试试。”

喻鸢扶了扶额,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一脸认真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嫌弃:“你这东西,纵使丢给山问野狗,狗都嫌苦。我可不敢尝。”

“嘿,你这话说的!太不给面子了!”风唯安佯装生气,皱了皱眉,摇了摇头,忽然朝着喻鸢扑过去,手里还举着那只烤糊的兔子,语气带着耍赖的笑意,“哎呀,尝一口又不会有事!就尝一小口!不许躲!”

喻鸢笑着躲闪,衣袂翻飞,两人在林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回荡在密林间,火光映着两道相依的身影,温馨而美好,仿佛百年光阴从未流逝,浩劫与离别都只是一场遥远的旧梦,一切都回到了年少时相伴的模样。

可就在这一刻,一阵阴冷的风,忽然卷着缕缕浓腻媚气,无声无息地袭来。

那风不同于梦界的暖,也不同于林间的清,带着刺骨寒意,混着若有似无的异香,媚气缠缠绵绵,如丝如缕,钻进人骨血里,让人四肢微微发软,心神微晃。火堆火焰猛地一阵剧烈摇曳,火星四溅,险些熄灭,周围温度瞬间骤降,连空气中清新的草木花香,都被这股阴冷媚气强行覆盖,取而代之的是浓腻又阴邪的气息。

风唯安脸上的笑意骤然消失,瞬间敛去所有顽劣与温柔。

他几乎是本能反应,长臂一伸,一把将喻鸢紧紧护在身后,周身红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蓝眸里轻快灵动的光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厉锋芒,冷冽如冰。他周身灵力微沉,周身泛起淡淡红光,警惕望向阴风袭来的密林深处,沉声道:“谁在那里?出来!”

喻鸢也瞬间收敛笑意,周身气息一凝,安静靠在风唯安身后,手中青竹伞悄然握紧,伞边琉璃珠泛出冷冽寒光。青绿色瞳孔里再无半分睡意与温情,只剩凝重戒备,指尖微动,梦界灵力悄然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这股媚气,带着浓重而阴邪的妖气,戾气暗藏,绝非善类,更不是寻常山野小妖所能拥有。

梦界与人间交界之地,向来清净安稳,灵力平和,寻常小妖根本不敢靠近这片神域交界,更不可能有如此浓郁的邪祟气息。能悄无声息逼近至此,又刻意隐藏身形,避开两人的感知……来者,显然是冲着他们而来,来意不善。

阴风卷着媚气愈发浓烈,林间树叶沙沙作响,枝桠诡异晃动,树影婆娑,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窥视,阴冷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打量。

方才短暂的安稳如梦碎,温馨时光转瞬即逝,一场未知而凶险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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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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