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寒意如同浸透的墨汁，彻底染透了空气。北风变得凛冽，时常呼啸着刮过教学楼的外墙，敲打着玻璃窗。窗外的银杏树枝干彻底**，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展出嶙峋而安静的线条。
江亦舟的座位靠窗，虽然窗户密封尚可，但缝隙里依旧会钻入丝丝缕缕的寒气。他习惯了这种清冷，甚至觉得有助于保持清醒。某个连续几日大风降温的天气后，他终究没能抵挡住，中招了。
起初只是喉咙有些干痒，他没太在意。第二天起来，头就变得昏沉沉的，鼻子也不通气了，呼吸时带着明显的灼热感。他勉强去了学校，坐在座位上，觉得浑身乏力，连翻开书本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冷风偶尔从窗缝钻进来，激得他轻轻一哆嗦。
课间，他忍不住趴在桌上，将发热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试图缓解那阵晕眩。意识模糊间，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了，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
“亦舟？”顾乔木的声音响起，比往常压低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担心，“你没事吧？脸这么红。”
江亦舟没什么力气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有点感冒。”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覆上了他的额头。江亦舟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却因为浑身无力而慢了半拍。
“好烫！”顾乔木的声音一下子急了，“你这叫有点感冒？是发烧了啊！”
那只手带着运动员特有的灼热温度，贴在他发凉的皮肤上，竟有种奇异的舒适感。但江亦舟还是不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接触，微微偏开了头。
顾乔木立刻收回了手，似乎也意识到唐突，但担忧盖过了其他情绪。“你等着！”他丢下一句话，就风风火火地跑出了教室。
没过几分钟，他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和一小盒感冒药。他把保温杯塞进江亦舟手里：“快，喝点热水。我刚去小卖部买的药，你看哪种合适？”
江亦舟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杯身温热，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寒意。他还没说话，前面的宋千夏和魏安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回过头来。
“亦舟生病了？”宋千夏眉头皱起，大大咧咧的性格里藏着细致的关心，“哎呀，是不是坐窗边吹的？这风跟刀子似的。” 魏安然没说话，目光里带着关切，他伸手默默地把自己桌上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往江亦舟这边推了推，意思是吃了药可以喝这个送服。
江亦舟看着围过来的三人，心里某处微微松动。他低声道了谢，接过顾乔木递来的药片，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吃完药，他又昏昏沉沉地趴下。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一阵响动。他勉强抬起眼皮，看见顾乔木正在收拾他靠窗座位上的东西。
“你干嘛？”江亦舟的声音含混不清。
“换位子。”顾乔木言简意赅，动作却没停，他把自己的篮球、水杯和几本书快速搬到江亦舟的桌上，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把江亦舟的书本文具全部挪到了自己原本靠过道的座位上。
“你……”江亦舟想阻止，却没什么力气。
“窗边有风，你病号就别吹了。”顾乔木把他按回座位上，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干脆，“我皮厚，抗冻。你坐我这儿，暖和点。”
说完，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那个刚刚换过来的、靠窗的座位上，还故意挺直了背，像一堵墙似的挡住了大部分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寒风。他甚至还夸张地抖了一下：“嚯，是有点凉快哈！”试图用玩笑缓解气氛。
江亦舟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挡在窗前，那点恼人的穿堂风似乎真的被隔绝了大半。他所在的这个靠过道的位置，确实人流走动会带来些许暖意。他心里涌起一种复杂而微暖的情绪，最终只是低低说了声：“谢谢。”
顾乔木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没回头，耳朵尖却有点红。
接下来的课，江亦舟依旧没什么精神，但吃了药，又处在更暖和的位置，感觉稍微好了一些。他能看到顾乔木坐在他原来的位子上，偶尔被冷风吹得缩一下脖子，却始终坐得笔直，没有抱怨一句。
课间，宋千夏回过头，塞给江亦舟一小包独立包装的姜糖：“含着，驱寒的。”又扔给窗边的顾乔木一颗：“英雄，你也补补热量！” 魏安然默默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两杯热水，一杯放在江亦舟桌上，一杯放在顾乔木桌上。
放学时，江亦舟的烧退了些，虽然还是没什么力气。顾乔木二话不说，把他那些厚重的习题集全塞进了自己书包里，单肩挎着，另一只手虚虚地扶了下江亦舟的胳膊：“能走不？不行我扶你。”
“没那么夸张。”江亦舟无奈，但还是任由他把自己沉重的书包抢了过去。
四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顾乔木下意识地往江亦舟那边靠了靠，试图替他挡风。宋千夏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班级趣闻，试图让病号开心点。魏安然安静地走在另一边，时不时温和地应和一声。
深冬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在地上投下几个被拉得长长的、依偎在一起的影子。
江亦舟看着身边吵吵嚷嚷却无比温暖的伙伴，看着那个毫不犹豫替自己挡住寒风、此刻正笨拙地试图讲个笑话逗他开心的体育生，看着路灯下对方呵出的白气和亮晶晶的眼睛。
窗外的冬天依旧寒冷，但他的世界，因为这个突然闯入的顾乔木和随之而来的朋友们，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暖和喧闹起来。那是一种，让他愿意暂时放下秩序，去安心沉浸的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