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的夜晚,寒风被满城的节日气氛烘烤得带上了甜腻的温度。游乐场里人声鼎沸,巨大的圣诞树缠绕着无数闪烁的彩灯,像一座发光的宝塔。空气中弥漫着糖炒栗子、热巧克力和烤肠的混合香气,欢快的圣诞歌曲震耳欲聋。
四个人混在熙攘的人群里,像一滴融入彩色河流的水珠。
宋千夏兴奋得像个孩子,拉着魏安然的袖子,指着每一个闪光的设施大呼小叫:“班长!班长!我们去玩那个旋转木马吧!看起来超梦幻!” 她今天戴了一顶红色的鹿角发箍,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
魏安然好脾气地被她拉着,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意,手里还帮她拿着喝了一半的热可可,小心地不让它洒出来。“好,都依你。”他的目光落在她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上,镜片后的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
顾乔木则目标明确,摩拳擦掌:“旋转木马有什么意思!是男人就该去挑战跳楼机和大摆锤!亦舟,跟我走!”他说着,习惯性地就要去揽江亦舟的肩膀。
江亦舟敏捷地往旁边躲了半步,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气平淡却致命:“根据流体力学和人体承受极限,那种项目只是单纯地花钱买罪受。”但他还是被顾乔木半推半拉着,朝着那些尖叫传来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顾乔木咋咋呼呼,精力无限,试图用棉花糖和夸张的鬼脸逗江亦舟笑。江亦舟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但紧绷的嘴角偶尔会泄露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投入冰湖的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很快又消失不见。魏安然则和宋千夏跟在后面,一个闹,一个笑,一个温柔注视,一个偶尔会因为魏安然递过来一颗剥好的糖炒栗子而突然脸红卡壳。
他们来到了巨大的摩天轮下。庞大的轮盘缓缓旋转,每一个悬挂的轿厢都像一颗独立的、发光的星球,升入缀着稀疏星子的夜空。
“这个好!这个不吓人,还能看风景!”宋千夏第一个举手赞同。
四人分成两组,自然得如同呼吸。魏安然和宋千夏进了前面的轿厢,顾乔木则拉着江亦舟钻进了后面一个。
轿厢轻轻晃动了一下,开始平稳地攀升。脚下的游乐场逐渐变小,闪烁的灯海铺陈开来,喧嚣声被过滤得模糊而遥远,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轿厢里很安静,只有细微的机械运行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
顾乔木兴奋地扒着玻璃,指着下面变小的建筑大呼小叫:“哇!亦舟你看!那个是不是我们学校的方向?”
江亦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微微点了点头。
顾乔木收回目光,侧过头,想继续分享他的发现。就在这一刻,轿厢恰好升至最高点,窗外远处巨大的圣诞树顶星和无数城市灯火的光芒,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柔和地照亮了轿厢内部。
光线恰好落在江亦舟的侧脸上。
顾乔木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那些闪烁的、温暖的光点,跳跃在江亦舟的黑框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而透过那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感的镜片,他第一次清晰地、毫无阻碍地看到了江亦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安静地望着窗外的灯海,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柔和的阴影。瞳仁是漂亮的深褐色,像浸在清泉里的琥珀,此刻映着窗外璀璨的星河,显得格外清亮、专注,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易碎的温柔。
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捏了一下,是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悸动。
顾乔木一直知道江亦舟长得好看,是那种清秀干净的好看。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被一种纯粹的、来自视觉的冲击力攫住呼吸。那副黑框眼镜像是一道屏障,平日里总是冷静地替他隔绝了外界过多的窥探,也模糊了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而现在,屏障仍在,他却透过屏障,意外地窥见了一片惊人的、让他心跳失序的风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些千方百计想引起对方注意的举动,那些勾肩搭背被躲开后的微小失落,那些看到对方对自己露出哪怕一丝笑意就雀跃不已的心情……或许,并不仅仅源于他想交这个朋友。
江亦舟似乎察觉到身边过于专注的视线,转过头来:“怎么了?”
镜片后的眼眸因为疑惑而微微睁大,那里面倒映的光点晃动了一下,清晰地映出了顾乔木有些呆愣的脸。
顾乔木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目光,耳朵根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他猛地指向窗外另一个方向,声音因为慌乱而比平时高了八度,几乎有点结巴:“没、没什么!你看那边!那个灯好像一颗巨大的圣诞树!哈哈!”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冲刺跑,在胸腔里擂鼓般轰鸣,几乎要压过窗外遥远的喧嚣。
江亦舟疑惑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片普通的楼宇灯光。他觉得顾乔木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
摩天轮缓缓下降,轿厢内的光线逐渐暗淡下去。顾乔木没再说话,只是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偷偷瞥向身边安静的人,心跳依旧紊乱。
而在他们前面的那个轿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宋千夏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魏安然温柔地应和着。在轿厢升至最高点、灯光最温柔的那一刻,魏安然悄悄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宋千夏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的手。宋千夏的声音戛然而止,脸瞬间红透,却没有挣开。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手心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里。
摩天轮落地,轿厢门打开。顾乔木几乎是跳出来的,迎面吹来的冷风让他脸上的热度稍稍降下去一些。
宋千夏和魏安然也走了出来,宋千夏的脸红扑扑的,眼神躲闪,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魏安然依旧温和,只是耳根也透着淡淡的粉色。
“接下来玩什么?”宋千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却掩不住那份雀跃。
顾乔木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刚才摩天轮上的心悸压下去,重新换上那副大大咧咧的笑容,大手一挥:“那必须是鬼屋!考验胆量的时候到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看向江亦舟,目光掠过那副重新变得清晰的黑框眼镜,心跳又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他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而这份不一样,似乎全都源于身边这个安静得像深秋银杏叶一样的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