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银杏叶几乎落尽，只剩下深褐色的枝干勾勒着冬日疏朗的天空。寒气渐浓，但教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蒙蒙的水汽。
江亦舟的生活，却没有因为季节的冷寂重新冻结回原来的模样。
顾乔木的存在，像一颗持续散热的恒星星核，强硬地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席之地，并带来了显而易见的改变。江亦舟已经习惯了身边总有一个精力过剩的同桌：习惯了他课间趴在桌上秒睡发出的均匀呼吸声；习惯了他训练回来后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蓬勃的热气；习惯了他时不时戳过来的胳膊肘和压低了声音的求助：“舟哥，这题什么意思？”“借根笔，我的又滚没了！”
他的“秩序”被迫扩容，容纳了顾乔木的篮球、随意乱放的水杯，甚至偶尔帮他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卷子。
改变远不止于此。
顾乔木像一个天生的关系破冰船，因为他江亦舟开始与周围产生越来越多的交集。
宋千夏原本坐在江亦舟前面，如今回头频率极高，她是个天生的大嗓门，性格爽朗得像个小太阳，甚至有时候比顾乔木还能闹腾。她扎着利落的马尾辫，转身时发梢总能扫到江亦舟的桌沿，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股无所顾忌的热情。
“江亦舟！顾乔木！你们看昨天的球赛了吗？那个绝杀太神了！”她会猛地回过头，巴掌“啪”地一下拍在江亦舟的桌面上，震得他的笔都跳了一下。
顾乔木立刻来了精神，篮球是他的绝对领域：“那当然看了！我跟你说，那个战术……”两人瞬间就能隔着一个江亦舟聊得热火朝天。
江亦舟往往会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冲击得微微后仰，然后无奈地扶正眼镜。但他发现，自己似乎……并不真的讨厌这种热闹。宋千夏的热情是直白而坦荡的，像冬日的暖阳，晒得人暖烘烘的。
魏安然，则是另一种存在。他是班长，成绩稳定年级前三，性格内敛温柔。他很少大声说话，总是安安静静的，做事细致妥帖。他会记得提醒大家交作业的截止日期，会在班级活动时默默准备好所有材料，会在顾乔木和宋千夏吵得太过时，用笔轻轻敲敲桌子，温声提醒：“小声点，别的同学还在自习呢。”
他的目光大多时候落在书本上，或者平静地巡视教室，但偶尔，那温和的视线会不经意地，落在那个咋咋呼呼的马尾辫女孩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快速移开，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温柔笑意。
宋千夏的大大咧咧，在魏安然这里仿佛遇到了克星。她可以跟顾乔木称兄道弟地讨论篮球，可以戳着江亦舟问他数学题，但一到魏安然面前，不知怎的，那股“匪气”就收敛了不少。
有一次，她兴高采烈地转身，想分享新买的搞笑贴纸，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把魏安然刚刚整理好的班级作业登记表碰散了，纸张飘了一地。
“啊！对不起对不起！”宋千夏顿时慌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捡。
“没关系，我来就好。”魏安然的声音依旧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他蹲下身，细致地将纸张按顺序捡起整理好。
宋千夏蹲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利落地归拢纸张，看着他低垂的、专注的眉眼，忽然就安静了下来，有点手足无措，只是笨拙地帮他按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好了。”魏安然整理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下次转身小心点就好。”
“哦……哦，知道了班长。”宋千夏小声应着，回到自己座位后，罕见地安静了整整一节课，耳朵尖还有点红。
魏安然会注意到宋千夏偶尔的小粗心。比如她忘记带签字笔，正抓耳挠腮时，一支熟悉的笔会默默递到她手边；比如体育课后，她满头大汗地跑回教室，会发现自己的水杯已经被接满了温水；比如她抱怨了一句早上起晚没吃早饭，第二天她的桌肚里会悄悄多了一个还热着的包子，用干净的纸巾包着。
宋千夏起初神经大条没察觉，还大大咧咧地拍着魏安然的肩膀：“班长你也太够意思了吧！谢啦！” 魏安然只是温和地笑笑，并不多说。
次数多了，宋千夏再迟钝也感觉到了一些异样。她开始会在接到温水时愣一下，会在看到那个包子时心跳漏跳一拍。她依旧和顾乔木打闹，和江亦舟讨论题目，但目光会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安静忙碌的身影，当他看过来时，她又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猛地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写字
午休时间，四个人常常凑在一起。顾乔木和宋千夏负责制造噪音和活力，争论着无关紧要的小事，或者分享最新的趣闻。江亦舟通常是安静的听众，偶尔被波及，会无奈又精准地吐槽一句，引得顾乔木扑过来闹他。魏安然则坐在一旁，通常是看着书，或者写着题，但嘴角总是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会在宋千夏和顾乔木吵得不可开交时，温声给出一个公允的“判决”，而那判决往往神奇地能让两人都服气。
窗外的世界是冷清的冬意，窗内的这一角却温暖而鲜活。江亦舟看着这一切：身边咋咋呼呼的顾乔木，前面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莫名开始在意班长的宋千夏，还有那个永远温和沉静、却将细腻温柔藏在每一个细节里的魏安然。
他低头，掩饰住嘴角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的小船不仅驶入了温暖的港湾，还意外地见证着港湾里另一段悄然萌发的、温柔而内敛的风景。这片风景，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丰富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