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本被顾乔木弄乱的习题册，金黄的银杏在漂亮的笔记里静静躺着，摩挲那片叶子好像还能感触到他肩头留下的余温。
那场发生在银杏树下的“撞击事件”仿佛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江亦舟规律的生活里漾开几圈涟漪后，似乎正逐渐平息。他依旧按时去图书馆，换了新的MP3歌声依旧流淌，只是目光偶尔掠过窗外那几棵银杏树时，又会有一瞬间的失神，耳边仿佛又会响起那清亮而歉意的声音，以及那过于蓬勃炽热的气息。
一周后的周一早晨，当江亦舟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教室，习惯性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时，那点残存的恍惚瞬间被眼前的景象击得粉碎。
他那张向来只堆放着自己整洁书本的课桌旁边，那个空置了整个高二的座位，此刻不仅有了主人，而且正呈现出一派与他这边截然不同的、乱七八糟的景象。
一件红色的篮球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一个磨损明显的篮球卡在书桌腿之间，几本崭新的教科书堆在桌上，封面上还没写名字，反而先有了个用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篮球涂鸦。
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正歪靠在椅子上，长腿有些憋屈地伸在过道里，手里转着一支笔，带着点初来乍到的好奇打量着教室环境。
是顾乔木。
江亦舟的脚步在过道里顿住了。
顾乔木察觉到有人，转过头来。阳光恰好照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随即认出了江亦舟，那双总是很亮的眼睛立刻弯了起来，又露出灿烂的笑容。
“嘿！好巧啊！”他的声音依旧清亮，在相对安静的早自习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引得前排几个同学回头来看。
他沉默地走到自己的座位边，动作略微僵硬地放下书包。属于顾乔木的那股淡淡的、像是阳光和运动过后汗水混合的气息，已经隐隐约约地侵入了他的领域。
“你坐这里？”江亦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边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书，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对啊，老班说就这儿有空位了。”顾乔木挠了挠头，身体凑近了一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一种自来熟的抱怨，“唉，咱们班进度好像挺快的？我昨天翻了下书，感觉有点跟不上。哦，对了你的MP3我修好了。”原本白色的MP3缠绕了一圈不属于它的黑色胶布，他自己修的？
顾乔木的靠近让那股蓬勃的热意再次袭来。江亦舟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给自己争取多几厘米的安全距离。
“还好。”他言简意赅地回答，收起桌上的MP3，然后将自己的书在桌面上摆放整齐，与旁边那堆“狂野”的教科书形成了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一整天的课，江亦舟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多了一个巨大且不安定的能量源。
顾乔木似乎很难长时间保持安静。他听课时会无意识地把笔转得飞快，思考时会皱着眉用手指哒哒地敲击桌面，偶尔看不懂题目时会发出极轻的、烦躁的“啧”声。他的存在感太强了，像一颗小太阳，不断散发着光和热，扰得江亦舟习惯了用于专注学习的静谧气场波动不已。
江亦舟试图忽略他，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黑板和笔记本上。但他的秩序感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挑战。
老师讲得飞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连串复杂的公式。顾乔木显然跟不上了，眉头拧成了疙瘩，盯着黑板的眼神几乎有点绝望。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在了江亦舟的笔记本上。
那本笔记记得极其工整，条理清晰，重点突出，仿佛印刷体一般。
顾乔木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看到了救星。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笔帽轻轻碰了碰江亦舟的手臂。
江亦舟笔尖一顿，偏头看他。
顾乔木立刻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拜托的手势，眼神可怜巴巴的，用气声飞快地说：“大佬，借我瞅一眼，最后那步没跟上……”
他的表情直接得有点幼稚，却又让人难以拒绝那眼神里的恳求。
江亦舟沉默地看了他两秒。窗外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几片。他想起了那天对方手忙脚乱帮他捡书的样子。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笔记本往桌子中间推过去了一点。
“谢了！”顾乔木如蒙大赦，立刻凑过去，几乎是屏住呼吸，认真地抄写起来，那股焦躁的气息瞬间被专注取代了。
下课铃响，顾乔木长出一口气，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他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推回来，笑容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的感激：“太牛了，你这笔记记得也太清楚了！谢啦，同桌！”
“同桌”这个词，被他用一种自然而熟稔的语气叫出来。
江亦舟收回笔记本，垂下眼睫，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但他并没有立刻将笔记本收回抽屉，而是任由它停留在桌子中间那片刚刚被共享过的区域。
放学铃声响起，顾乔木像听到发令枪响一样，迅速把东西胡塞进书包，抱起篮球：“走了啊，同桌！训练！”
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教室。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夕阳将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并排的两张桌子上。
江亦舟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包，目光落在旁边空了的座位上。那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气息和温度。桌角，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一小片从篮球上蹭下来的红色橡胶屑，在一片淡黄色的木头桌面上格外显眼。
他的“秩序”确实被打破了，桌面不再泾渭分明，空气不再静谧无声，身边多了一个吵吵嚷嚷、热量超标的家伙。
但似乎……也并不全是坏事。
江亦舟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红色的橡胶屑，最终并没有把它拂去。他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金色的夕阳将他的身影和窗外那棵古老银杏的影子，融合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