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相姐!”
杜杳然学着卫雎平唤她。
才说后会有期便再次相见,已是天赐的缘分。
淮相没出声,事实上她此刻讲话对方也听不到。
杜杳然不太准确的扎进一个怀抱,她没料到淮相离得这样近,力气太大将人撞了个踉跄。好在她反应快,赶忙伸出手环住淮相的腰。
有人提着她的衣领,强行将她与淮相分开。
她在心底偷笑,姐姐有帮手,说明自己有机会。
杜杳然自回宗后想了个彻夜,打算弃明投暗,不,弃暗投暗。
在这样的宗门修炼,和进了魔窟没区别。既然如此,还不如挑个喜欢的。
淮相于杜杳然而言,不只是救命恩人。
她虽用着自己的身体,却从没做过对这副身子不利的事,连名声这样毫无用处的东西都极力维护。
有多少人会珍视一件随时可抛弃的物品?对那时的淮相来说,这副身体结局怎样并不重要。
若她料到原主人会回来,如此行径便是明事理守分寸,若不知道,便是生来良善。
若她将躯壳当做自己来对待,便是本性如此,若没有,便是心思细腻擅于共情。
杜杳然永远记得袖袋里保存完好但更加坚韧的锻剑,记得收在精致器皿内的阿娘的遗信,记得包裹那枚乌色珠子的白纸。
阿娘说只有走投无路时才能动的圆珠已经被她吃掉。留下那样垃圾般的东西,淮相不仅没丢,还妥帖收着,没有任何打开查看过的痕迹。
她看过阿娘的遗信吗?知道她的身世吗?她究竟是因为怜惜才这样做,还是出于本心呢?
见过一面后,杜杳然想,定是出于本心。
跟着这样的人,无论做妖做仙,都不会差。
她原打算先还了师尊的教导之恩再说其他,现在宗门不保,正好给了她溜走的绝妙时机。
她将令牌扔在地上,“淮相姐,带我走吧,我给你当牛做马。”
她正要用法术将令牌毁去,那梨木牌忽然不见了。
“哎?”
一旁的卫雎平表情僵硬,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终于听到淮相的声音,“他们还能打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这里不是议事的地方,你们若是没有急事,先在我的法器里等一等吧。”
——
范济集齐四派三位宗主二十位长老前来“讨伐”,只要将揽岳宗灭了门,便是师出有名。
宗门内半数弟子无令无法迎战,此战于范济而言稳胜不败。
凌峰没想到神光宗如此不要脸,只得一边迎战一边传信求救,回的最快的是距离最近的敬泽,许延要他撑上一个时辰。
揽岳宗算上凌峰只有五人,有令弟子散布修真界无法及时赶回,凌峰觉得用不了半个时辰自己的骨灰就要散了。
一道惊呼声传来,“有人夺走了笞魂鞭!”
这是被夺走的第九条笞魂鞭,也是最后一条。
江旭听到‘笞魂鞭’三字有一瞬分心,被范济重伤,她从天际被击入归心涧外蜿蜒的止水河流中,又呕出口血。
修道于她已成心魔,止水不止伤妖魔,更伤邪修。
江旭痛到头脑混沌时,忽然那凌迟般的痛楚褪去,她睁开眼,看到了谭焱。
“回去!”
她不是担心余威伤到自己的亲传。
她不信任谭焱。
收下这个弑过师的徒弟,只是因为谭焱的资质适合炼丹,这些时日她也一直将谭焱安排在丹心堂看管丹童。
可此刻谭焱眼中满是悲戚,“师尊你受伤了,徒儿怎么能丢下你自己逃走呢?”
朱红令是仙君指派时自然出现的,任务结束也会收回,谭焱此刻无令在身,一身修为等同于无。
他连防身都做不到,却倔强的背起江旭往宗门内去。
身下的少年被余威压得浑身颤抖,距离太近甚至能听到夹着血沫的喘息声,江旭苦笑一声,由他去了。
她疼爱的徒弟不少,事到临头,竟是最不信任的谭焱来救自己,真是……
世事无常。
“师尊!师尊你别睡!”
江旭没有力气睁眼,只感觉到谭焱捧起自己的脸,喂了些丹药。
她又感觉到谭焱将自己的头抱进怀里,他说
“师尊……不要死……没有你……我怎么……”
谭焱的声音越来越小,又或者是江旭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听清这句话的结尾。
——
谭焱立于移山湖畔,唇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师尊啊,这是弟子为你寻来的最好的藏身之处,你可千万躲好,别再出来了。”
昏厥的江旭在湖中挣扎起来。
“师尊被怕,再等等,很快他们都会下去陪你了。”
要活着啊,活着才会痛。
谭焱并不觉得这样落井下石有什么不妥。哪怕揽岳宗此次侥幸留存,他也丝毫不惧怕。
待复完仇,一个有资质有功法的修士在这修真界,哪里去不得。
——
淮相没想到谭焱会将自己的师尊扔进移山湖里。
江旭面色隐隐发乌,显然中毒已久,否则不会一刻钟也撑不住。
她与晏却对视一眼,叹了声冤孽,继续解丹墀上的困阵。
丹墀边上的五根立柱不是简单的装饰,是延伸到止水之下固定阵法的法器。
止水之下,那散着金光的咒印一层层缠绕于立柱上,又相互交织成网,将妖物的躯体和魂魄禁锢于这五边形囚笼之中。
眼见着揽岳宗外的战争接近尾声,淮相指尖绿色光芒一现,将仍在敬泽门品茶的许延直接拖了过来。
晏却:“他便是在这里也不会出手,还是我去吧。”
淮相:“苦力不用白不用,再者,谁说要他主动。”
许延在淮相处早失了主动的机会。
晏却一眼望去,许延正盯着自己流血的手指,显然不明白自己何时学会这样穿梭两地的法术。
在一瞬间的惊愕后,许延又摆出副事不关己的姿态,气得凌峰防御失效被砍断了手臂。
淮相勾勾手指,许延便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面色狰狞的凝起武器杀了过去。
她语气轻快,“现在又可以拖上半个时辰,我们可以慢慢解了。”
晏却学习能力尚佳,此时已经可以辅助淮相破阵,她又轻松许多。
有人帮忙的感觉还不错。
——
揽岳宗外正在激战,术法相击后破散奔逃……
身为宗主的凌峰一瞬间感应到移山湖有恙,可他有心无力。
这边堪堪保住右臂,凌峰又发觉——
宗门结界破了!
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猛地回身。
结界一破,束缚弟子修为的禁制即刻消散,内外门弟子们在短暂的愣怔后纷纷反应过来,出宗迎战。
若不是断臂疼痛,凌峰更愿意相信眼前一切皆是幻觉。
结界破了……
揽岳宗的倚仗,怎么就破了呢……
凌峰恍然想起自己的修为足够飞升,终于露出个危险的笑来。
他口中念念有词。
随着繁复冗长的咒文而来的,是剧烈震颤的御鹤山。
雪冢倾塌,剑碑歪斜,一具具尸体从地上爬起,僵硬地扭着脖子活动筋骨,身体流畅后,它们动作整齐地用青白的手握住剑柄,又一瞬间与剑中魂魄相通。
这些尸体还带着原本的修为,早已被历任宗主炼成了傀儡。
无魂傀儡执有魂长剑,密密麻麻的踢翻雪冢飞上天际,对范济等人围剿反杀。
谭焱见势不妙,也放弃趁乱离开宗门的想法,转身加入战斗。
揽岳不一定会败,放出这一堆不知疲倦的疯狗,这个节点叛逃被捉住绝对没有好下场。
不知何时,天上落下些透明的碎块,像湖面被击碎的冰。
碎‘冰’砸在凌峰头顶,将他击了个踉跄。
长时间的压迫早已使凌峰性格扭曲,被灭宗的绝望更是沉舟之羽。
“哈哈哈哈哈哈哈……”
凌峰诡异地笑了起来,大喜过后他彻底疯癫,仰天吼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困住宗门的结界终于破了,也是时候叫修真界这帮杂种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第一宗派。
——
千余镜面,造法器使用近半。
淮相借方皊的火炼制了两面聚力法器。
此时这两面法器,一面浮在揽岳结界之下,一面浮在淮相画好的阵法之下,囚笼困阵五方被解开时,被囚禁三百余年的大妖们一齐使用全身力量冲破了残余阵法。
丹墀上新落的血阵与法器将这庞大的力量聚集至一点,磅礴真气直入云霄,轻而易举破开宗门结界。
两处结界相似,但力量终有损耗,淮相二人顾不得揽岳宗的乱象,也顾不得使用过一次后碎裂的法器,直直向上飞去。
阻人前行的结界裂开道缝隙,有浊气自缝隙渗出扑在淮相脸上。
在没有飞升的修士们看来,结界内渗出的是供他们修行的“真气”。
她眯起眼,向后退了一步。
照理说,这样厉害的结界该有修复能力。
淮相瞧着丝毫未变的裂隙,“我原本的打算是凿开个洞,看来是我低估了这里。”
晏却道:“宗门结界是我的师祖与其他长辈合力设下的。或许,他们不是飞升,是以‘仙人’之躯下凡开宗立派。”
淮相不是来探案的,骗局的缘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骗局的结果。
“既如此,你先探探路。”
晏却控制着气息穿过缝隙,表情越来越凝重。
“结界之上,有蔺无华的气息,活着的。
她似乎,发现我们了。”
谭焱24k纯恨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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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