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脚下的云似击打礁石的海浪,被柔风推着缓缓腾挪,没有浪潮声,没有海水的咸腥味,静谧得像历经风霜后仍充满期望的眼底。

裂隙逐渐生长,所及之处失去生命般脱落下坠,淮相眼瞧着掉落的碎片失去法术庇护露出原本面貌,又瞬间化作气息随风而散。

这层不知设下多少年的幻像,正随着裂隙的扩大逐渐褪色,在消失时化作扭曲的光影,如齐潢出现那日天际出现的奇幻景象。

扭曲的光影不可控的扩散着,裂隙之外,露出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人着一身缃色衣衫,袖口与腰间被同色丝带紧束,长发用青枝挽起,耳后落下的一缕单薄发丝在徐徐光影里起伏着,为这身刻板的鲜活添上几分亲和意味。

李毓眉眼间有几分疲惫,讲话的语气却没变,“小香儿速度挺快呀。”

淮相抿起嘴,表情不满的将李毓扫视一遍,不出意外的瞧见那条别在腰后的长鞭。

材质似骨,色泽温润,在明丽的光影下依然不显暗淡。

“这是……”

“不知道,刚刚它自己贴在我身上,甩都甩不掉。”

晏却解释道:“它是九华。”

蔺卓到死都没用过的九华,居然在天界,还主动找到了李毓。

怪不得会有蔺卓的气息。

李毓不以为意,“这是什么很厉害的武器吗?”

晏却:“是,这是蔺卓的法器。”

李毓了然,“怪不得那帮家伙不惜伤害自己的后辈也要将它们收集起来。”

“眼瞧着他们期望落空,那表情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再次面对这张脸,淮相还是不适应。

和自己太像了,双生子一样。

“师傅要我在下面等,自己倒是来这里逍遥。”

李毓听出她话里的委屈,拧起眉,“谁把你惯成这样,连师傅都敢埋怨?”

“是你,就是你!”淮相终于忍不住扑上去锤她的肩,锤够了又抱,还把脸埋在李毓的肩窝,像是在哭,“师傅,我想你了。”

淮相受不了分别,没见过便罢了,但李毓来了,在她故作坚强的时候,那个她最依赖的人来陪她了。

她想像从前那样说一句最喜欢,也想怄气般说一句最讨厌,可话出口,变成最想念。

她以魂魄的姿态在慕雪峰囚禁妖怪的法器里盼了千余年,魂魄没有躯壳保护,被密闭法器中刻意留下的术法碾碎,散了再聚起,聚起再消散。

直到她的记忆都有些模糊时,终于找到出逃的机会,直到今日,这句过期的想念终于宣之于口。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她流不出眼泪。

偏偏李毓一颗心比石头还硬,她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教出你这么个不成器的东西!”

“李……前辈,其实……”晏却想替淮相辩解,她并不软弱,却被李毓厉声打断,

“闭嘴!”

淮相心满意足的抱紧李毓的腰:“师傅终于肯骂我了。”

李毓:……

晏却:?

淮相想,那个严厉的师傅终于回来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毓变得散漫,仿佛没了拔鳞也要将为一块木头开智的心气。

她知道,师傅并不快乐。

师傅从来不快乐。

师傅只有在骂她蠢货时眼底才有光,哪怕是被气得。

晏却将空间留给二人叙旧,自己踏上那道扩散的裂隙去探查情况。

李毓许久没说话,直到淮相闹够小孩子脾气,才拍了拍她的肩,“你要找的东西我已经不需要了。护好自己,等师傅来接你回家。”

李毓临走前,她忽然问:“师傅,生挖妖骨有多痛,可以和我说说吗。”

淮相是棵树,树没有骨头,自然没有妖骨,无法感同身受。

“没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便能下得去手吗?

我的师傅,怎么连自己也能狠下心去伤害呢。

目送李毓消失后,淮相收到长风的信:

七位前辈受伤严重,已被妥善安置。

她原是给长月传信去做这件事的,但长风说骚狐狸不靠谱,自己将事情揽去做了。

长风的确很可靠。

莫名得到这样的手下,淮相觉得自己运气不错。

——

晏却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敌对的身份踏上天界。

脚下如虚如实广而无边,与揽岳宗相似的建筑在远处缀着,模糊间瞧不真切,唯一真切的,是此间浓郁至极的、足矣令修士疯狂的“真气”。

这些“真气”维持着界限之下的巨大幻阵,此刻因着幻境有损,脱离实物的气息躁动起来,迫不及待的寻找起新的栖身之处。

显然,此处的浊气与供给修真界的并不相同,它们有意识,或者说,它们修出了灵智。

晏却成了它们的目标,被层层围住,他尝试用相似的浊气驱逐,却被找到缺口,险些伤了经脉。

这样庞大的浊气,容不下也赶不走,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向着那处坐落的建筑而去。

李毓的严苛不带任何紧张,说明这天界被她处理妥帖,没有危险。

他不禁好奇李毓是何许人也,蔺卓两次都失败的事情,她居然这样迅速的做成了。

天界看似无边,实际与修真界一样有道阻人前行的边界。

晏却估算着位置,他们在揽岳宗正上方,揽岳宗在修真界极北,距离那道边界有一个时辰的路程。

他向那处靠近,果然感受到隐约的熟悉气息。

这结界居然连天界也囊括其中,按照缺口消融的速度,完全消失至少需要……

一年。

也好,有这空余的时间,淮相可以不那么紧迫,也可以再做许多事。

这样想着,他感应到淮相在向他靠近。

“别过来。”

淮相指尖卷着一团云当飘带玩,看到晏却几乎被生了灵智的浊气缠成个茧,瞬间笑出声来。

见浊气并不靠近她,晏却松了口气。

淮相笑够了,也发现不对,“它们怎么只缠着你。”

哪怕她主动去抓,浊气也像泥鳅一样从掌心滑走。

“怪事。”

她猝不及防的扑到晏却身上,从背后将他抱住。

晏却身子一僵,随即眼前浊气四散,仿佛淮相是什么恐怖的存在。

“怪事。”他重复着。

淮相左顾右盼着,没瞧见一个活人影子,“我师傅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周围的浊气躲得更远了些,她微微踮脚,晏却便顺势将她背在身上。

“找找看。”

他们来到一处恢宏的宫殿前。

“你的前辈们拿来造房子的材料都带着灵性呢。”淮相看向那闪着细碎金光的红木,气得从晏却背上跳下来,“这都活了几千年了,说伐就伐了!”

“太可惜了。”她抚摸一番,果然,这棵紫檀已经化形,被俘时激烈的反抗过,后被残忍杀死,灵魂在被关进囚笼前便已消散。

淮相忽然觉得头痛,那囚笼内是什么感觉,她是知道的。

她将所知同晏却讲述,换来对方一阵恍惚。

“我早该想到的。”

他执念半辈子的地方,竟是如此,这怎么不算天大的笑话呢。

二人又走了些地方,附近建筑内并没有齐潢等人的影子。

掠过一处花园景观时,淮相感应到什么,“我们去找些别的东西。”

她沿着身上的感应,来到一处坟墓模样的地界。

仙人墓

仙人墓外貌似湖泊,一片无根之水上浮着个法宝堆砌的墓,墓前立着块一人高的椭圆墓碑,感应到有人靠近,碑上逐渐清明,竟然透出通华殿前的景象。

“本源镜?”

“嗯。”

淮相狠狠闭上眼,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木碑与本源镜一样漆着金,看不出原本的面貌。

但淮相自进入通华殿那一刻便知道,本源镜是她的右眼。

她的眼睛,一到黑夜便看不清东西。

照理说,腐木逢春本不该受原本身体的桎梏,可母体残缺,新生之术又如何用得尽善尽美。

双眼互通,既然本源镜是“仙君”所赐,另一面自然在天界。

哪怕这双眼找回没有任何用处,她也不愿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如此作践。

晏却抚着她的发顶,“我去瞧瞧有没有埋伏。”

围绕仙人墓的便是止水,防的怕是所有人。

毕竟无论正统修士还是邪修都会被止水所伤。

晏却越过止水立在法宝堆尖端,无论如何使用法术都无法挪动墓碑一步,他无奈上手去拔,却被刺到一般猛地缩回手。

“它被止水浸透了。”

淮相盯着墓碑,良久才道:“听闻齐勇武那样的修为都无法撼动止水分毫,那这无根之水是如何引来的呢?”

“或许他们在说谎,或许师祖在藏拙,或许……挪动止水,与修为无关。”

“若澜,我送你件东西吧。”

李毓留下的东西不知能撑住多久,毕竟弦寂中有淮相的千年修为,李毓的所作所为她能模糊的感应到。

李毓继承了蔺卓的全部修为,她比蔺卓有脑子,本体还是善战的武器,这些修为在她身上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她将修为在她之下的魔修全杀了,围困晏却的那些有灵性的浊气便是出自死去的魔修,也就是飞升上界的“仙君”们。

与蔺卓修为相近的齐潢等人不知所踪,或许被李毓重伤逃走,或许被关在某处,淮相觉得后者可能性更大,才想在此处寻一寻。

既然找不到,就要做最坏的打算,淮相必须有可以对付齐潢的人。

暂时没有。

不过……

仙人墓是一处机缘,既然齐潢对外称止水无人可撼,那么她就笑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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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
连载中应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