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却仍不肯松手,“我既是半妖,多消耗些也抵不过吗?”
“抽干也抵不过。”淮相枕在他肩头,语气也软了下来,“不是说好什么都听我的,这才几日就想反悔?”
晏却果然松开她,但执拗地给她喂了些补药。
丹药入口即化,是苦涩的味道。
“不好吃,下次加点糖吧。”
“好。”
取够‘墨’后,淮相以浮休为笔,在穹顶绘出硕大的阵基。
晏却认出了,那是枉绘录里封印七大妖王的困阵,此刻正镜像的悬在移山湖正上方。
阵基如骨,需添置血肉,从慕雪峰盗来的法宝便派上用场。
“最后将‘圆镜’架在这里,再去诱导妖王破阵,这结界总该坏了。”
晏却方才问她用不用镜子,淮相索性为新造的聚力法器取名圆镜,左右法器是用镜面的‘镜’制成的,叫这样的名字合情合理。
淮相面色极差,还有心思朝晏却笑,“若澜啊,以后少作出这样晦气的表情。”她用指腹抵住下势的唇角,向上一提,“报丧一样,我又不会死。”
晏却沉默着用掺着甘草的丹药堵住她的嘴。
旁人或许会觉得苦药掺甜难以忍受,但淮相不会,她兴致颇高的将手探进晏却的袖袋,“那是什么?再给我吃两口……”
——
淮相与晏却回到揽岳宗时,范济与凌峰的对峙仍在继续。
凌峰面色涨红,显然被气得不轻,“一派胡言,宋垐分明是被仙君赐死,我与姜琉白畅钟情皆可证明!”
“那么,另外三位掌门在何处?可否作证?”
“操!”凌峰面色更红了些,“你要求证不先去问个明白,到我这里撒什么野!”
“无壑宗主怎得如此粗鲁,莫不是恼羞成怒了。”
凌峰没辙,也明白自己嘴上功夫不敌对方,“传信,传信总会吧?要本尊教你吗?”
亲自问清楚总该走了吧?
范济摇头。
凌峰:“?”
范济将面上的玩味与折扇一同收起,“依你所言,另三位掌门与你一同犯下杀孽,他们的话又怎能叫人信服?”
凌峰:“等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他真的发懵,不仅忘了官话,还忘了本尊。
“这是哪里的方言啊。”淮相问。
“听起来像江南那边。”
范济并不给他辩解的机会,“何况我神光宗主犯下屠城大罪,诛杀两千余人在先,仙君责罚在后,为何传令晷未将此事公之于众?
仙君连一介可能危害苍生的小妖都要通传你我翻天覆地的寻找,为何这你口中十恶不赦的宋垐从未被提起!”
“仙君日理万机,难免存在疏漏!”
凌峰对此深信不疑,晏却如何他最是清楚,百余年的修为如何在他们眼皮底下杀人?当他们是吃白饭的吗?
范济身侧一位掌门实在没忍住,“凌峰,你今日所言不就是为了包庇邪修,连你自己都无法自圆其说,又怎么证明那邪修不是受你指使!”
另两位也附和般点头。
凌峰怒极,他没想到对面三个宗主能睁着眼说瞎话,“那日宋垐屠城所有宗主有目共睹,还要我如何证明?”
“你没有证据,我可是有的。”
范济挥挥手,黄鑫便被押了出来。
淮相正欲出手救人,被拦下,“他死不了,不必担心。”
“你做了什么?”
“那日我瞧他咳得厉害,便施了些法术,只要不遇到修为在我之上的修士,黄鑫可以活到寿终。”他看向淮相,“可惜,这法术只能护住凡人。”
淮相心说幸好只能护凡人。
“他似乎……要诬陷你。”
晏却:“那不是他的本意,没关系。”
淮相以为他在乎,“可是方皊告诉我,你那日去找回自己的……”
晏却捂住她的嘴,“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或许是怕凌峰杀人灭口,黄鑫被藏地有些远,有修士见他走得慢,将他推了个踉跄。
黄鑫稳住身子,一开口便狠狠咳嗽起来。
范济替他开口,“这是那座城里唯一的活口,由他开口道明真相,最合适不过。”
凌峰面上不显,却在袖中掐诀,打算了结黄鑫的性命。
试了几次都没成功,还被对面长老抓了现行:
“凌峰要杀害黄鑫,他心虚了!”
“心虚个屁!你们明明都知道怎么回事,这凡人在神光宗关了那么久,自然向着你们说话!”
凌峰当真想不明白范济许了那三人什么好处,居然都上赶着来迫害他。
淮相在黄鑫眼中看见滔天的恨意,她扯了扯晏却的衣袖,“我们去办正事吧。”
烦心的事要少看,讨厌的人要远离。
黄鑫忽然以袖掩面,声泪俱下道:“不是人啊!太不是人了!我的孩子……我的邻居们……全被杀了,连遗言都没留下啊……”
范济用了扩音法术,叫黄鑫的声音传遍八方,周遭凑热闹的带着各色令牌寻妖的各派弟子、无所事事浑水摸鱼的散修,加上宗门结界内竖起耳朵偷听的揽岳弟子全部听清了黄鑫的控诉。
黄鑫在那边擦着眼泪描述细节,人群在这边窃窃私语,
“天,连孩子也不放过,太恶毒了。”
“我早说过他不是省油的灯,应验了吧!”
“要我说,这是恶事做尽,被天收了。”
“那又怎样,照样有人护着,说不准整个揽岳宗都在修邪术,否则怎么会包庇邪修?”
……
“我一介凡人,自知能力微薄,但事实如此,无论怎么掩饰也无法改变,我唯一能做的便是将真凶公之于众。”
黄鑫终于顺完了气,完完整整的喊道:“我以性命担保,屠城一事乃宋垐为嫁祸若澜道尊所为,我亲眼见得——”
范济的扇子啪地落在地上,又迅速念诀掐断黄鑫慷慨赴死般的陈词。
明明几次询问皆是不同的结果,他以为是师尊事先控制了黄鑫。居然……被一个凡人欺骗至此吗?
凌峰都准备动手了,听到黄鑫的话先是一愣,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神机妙算的小范道尊怎么也有疏忽的时候哈哈哈哈……”
范济并未感到挫败,只在那刺耳的笑声里缓缓勾唇。
他与同盟对视一眼,几位宗主带着长老瞬间攻向毫无防备的凌峰等人。
淮相没想到黄鑫连宋垐都敢骗,她转过头,“要管吗?”
晏却诡异的感受到一丝欣慰,哪怕黄鑫所为并不能改变什么。
最起码,他这一次没有救错人。
“如果去添乱的话,可以试试。”
“淮相姐。”
听到这声熟悉的称呼,淮相几乎以为有人认出了自己。她望向声音来源处,有人正越过归心涧向东,朝她的方向而来。
——
“淮相姐。”
卫雎平找到“淮相”时已经心如死灰。
江谦的尸体即将腐坏,再找不回魂魄便无法复生,他在去寻楚绝时想到这个法子,欲行险招盗走江谦的尸体。
卫雎平带着楚绝去一见湖寻来了保存尸体的遏珠与胔(音同字)棺。
原本没有机会,但方才,机会来了。
所有长老弟子皆去对峙,他悄悄藏着,待活动弟子均前去结界前凑热闹时进了青雪阁。
这是卫雎平第一次行窃,偷得还是尸体。
他将遏珠喂江谦服下,取出胔棺将其收起,卫雎平异常紧张,好在过程顺利。
看着尸体一寸寸变小被法器纳入,他松了口气,随即是更沉重的悲戚。
宗主长老都寻不回的魂魄,他该去哪里寻找?
他小心翼翼取下江谦的魂灯,决定出宗寻找。若是永远寻不回那缕魂魄,能一直陪着她也算慰藉。
临走前,他找到了同样没去凑数的“淮相”。
“淮相”曾送他一枚保命的丹药,为自己锻造的武器连惇义长老也称奇,或许,她有法子。
他向“淮相”说明来意,并表示自己即将离开绝不会透露分毫。
“淮相”看向结界外打起来的同修们,似下定了决心,“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卫雎平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回答。
“你对交往一事那般谨慎,理应发现我与从前的不同。”
自楚绝离开,杜杳然熟悉的弟子只剩卫雎平,她刻意观察过这位朋友,他从不吃养心堂的饭食,对不熟的人会绕路避开,对谭焱这个曾经的好友更是有多远躲多远……
卫雎平的确发现了,他期盼“淮相”是被什么更厉害的人物夺舍,妖怪也好邪修也罢,只要有法子救人,其余无所谓。
“你有什么条件?只要我能给的,我都答应。”
杜杳然:……
这么自私冷血的宗门还有情种,实在惊世骇俗。
“我做不到。不过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杜杳然感受到若有似无的香气,像清晨的露水那样清新,她知道真正的淮相就在附近。
她隐去身形像小狗一样绕着移山湖嗅来嗅去,好在要找的人没有大范围移动,结界内有雪无风,没过多久便找到大致方向。
她带着一头雾水的卫雎平越过结界,朝那个方向奔去。
自杜杳然重回身体,面上病态的苍白逐渐恢复,此刻的她不复平日里的淡漠,更像个鲜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