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杜杳然拜师已有三月,今日终于得了机会出宗瞧瞧。

师兄师姐们有些排斥她,最开始对她释放善意的楚绝也不知所踪,师尊说,江旭得知江谦身陨后毁掉了楚绝的长明魂灯,她必死无疑。

修真界与凡间截然不同,善良在这种地方毫无用处,杜杳然原以为,自己已经被这宗门规训得足够冷漠无情,可师尊要她去找楚绝的尸体时,她的心底仍是抗拒的。

她甚至从未向师尊透露过修为的事,哪怕她潜意识觉得不能对自己的师尊有任何隐瞒。

她做惯了凡人,不是个合格的修士,对不起那心如止水的门风。

这样想着,她感应到附近有妖气。

一个有着三百年修为的,气息与修士相似又不同的妖。

除妖是修士的职责所在,杜杳然隐去气息,悄悄落在那妖的附近。

看清她模样那一瞬间,杜杳然愣住了。

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亲切,叫她忍不住想要靠近。

于是杜杳然真的凑到女妖身边,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女妖对着一个丑陋的墓碑露出悲戚的神情。

女妖在林中闲逛,逛累了又坐下休息,似是觉得休息恢复太慢,她又开始打坐修炼。

据说没有护法的妖修炼时最是脆弱,可杜杳然没有动手。女妖打坐半个时辰,她便瞧了半个时辰。

她想,这女妖长得真漂亮,比用柳阿婆用陶土烧得仙人像还漂亮。

杜杳然想起丑碑上刻着那几个歪斜的字,心中疑惑,女妖为什么会来楚绝的墓前呢?

她们关系很好吗?

如果是这样,她似乎知道这女妖是何身份了。

是那个用了杜杳然五年身体,为她留下一身修为,还擅自为她改变姓名的淮相。

揽岳宗上三个月,她明明使用着自己的身体,却像是活成别人的替代品,所有人在呼唤她时,眼里看到的都是另一个人。

杜杳然抬手念诀,突兀地出现在淮相眼前。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这样冲动,既然想不通,不妨再冲动些。

“姐姐。”

她语气平缓,“可以为我拟个字吗?”

用过几年的身体忽然出现,还盯着着她叫姐姐,淮相需要适应一下。

“我们似乎不认识?”

“从未见过。”

她微微眯起眼眸,“从未见过就敢叫我姐姐,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不重要。”

“拟字这样的大事若要托人还是要寻相熟长辈,我与你只一面之缘,担不起的。”

“担得起,我说担得起便是担得起。”

淮相蹙起眉,“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杜杳然在这修真界第一次被问及性命,她郑重道:

“我姓杜,杜侨的杜,名杳然,林杳的杳,安然的然。”

听到熟悉的名字,淮相有一阵恍惚,她思索许久,最终道:

“我私人以为,归期二字与你最是相配。”

杜杳然愣住了。

归期,她这一生,还有回去的可能吗?

但她依然说:“那便是归期。”

杜杳然决定放下宗门交给她的任务。找到一具尸体并不能左右什么,捉住一个妖怪也不能改变什么,可若没有淮相,她断不能死而复生,做人不能恩将仇报。

修真界有太多妖怪了,明面的暗地的,人面兽心兽面人心……她真的捉得干净吗?

杜杳然朝淮相笑笑,“姐姐,我们后会有期。”

熟悉的身影消失后,晏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怎么,连她都不放过?”

淮相盯着那个方向太久了,久到晏却心里渗出危机感。

淮相在那语气中听出些幽怨,“她有什么问题?我瞧着挺好的啊。”

“……”

“哎。”她侧身扳过晏却那张脸,“有那么别扭吗?”

有一些,哪怕他能一眼认出二人之间的不同。

“你平日里不照镜子吗。”

“……我不用镜子。”

唯一一次在通华殿,剩下便是些幻境和倒影。

晏却:罢了,计较这些小事做什么。

他将来时所见讲给她听,“神光宗的范济已经带着其余三派抵达揽岳,你想去看热闹吗。”

“刚到吗?”

“嗯。”

“我觉得他们应该要唠叨很久,我们先去别处看看。”

蓄力法器锻好后,淮相便与晏却长风去慕雪峰将囚禁前辈们的法器盗了出来。

此刻法器在她手里,前辈们几乎被伤成弱残,在这浊气横生的地方短时间极难恢复,淮相便叫长风将众人安置起来。

至于人手,天宫有那么多健全的仙兵,这些打头阵的就该好好休息。

她相信师傅会解决所有后顾之忧,只要她能将这处扰人的结界破开。

今日有云。

天似无顶,淮相明明觉得自己在上升,与那片云的距离却丝毫未变。

她向头顶挥了挥手,没有摸到任何东西。

“若澜,你在修真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一个修士对这天界好奇吗?”

“有。”

“谁?”

晏却指了指自己,“在你眼前,但一无所获。”

“现在呢?有没有察觉到异常?”

晏却仔细感应一番,“像结界,又像阵法……”

他觉得此物熟悉至极。

“与九大宗的结界气息相同。”

淮相凝眉。

“只能借力了。”

她抽出晏却腰侧的佩剑,“移山湖下锁妖阵法已有残缺,很快便能破开。”

晏却一愣,“什么时候去做的?”

淮相靠近移山湖的次数寥寥无几,她是什么时候……又是怎么……

“入宗第一天想去舒心堂查查我的身体在哪里,没想到宗门里面也有结界,情急之下跳下移山湖躲避,发现事实并非周季所言。”

她看到了被囚禁在止水中受刑的“妖王”。

她想割腕,被夺了剑。

“后来我从敬泽门带回一段枯枝,我才知道自己已经被‘分尸’,当夜便操纵弟子下水破坏了阵基。

那弟子能力有限,我便与当时清醒的鹤妖说:我还会再来。

我那时快疯了,什么修士什么后辈,什么不知者无罪,他们吃了我半个身体,我为什么不能报复。

在长宁台那几天我冷静了许多。

我想起李钟那一家子,也就是金子的主人们。那些被止水折磨三百余年的妖被放出来极可能破坏一切,包括凡界的人。

我是无辜的,他们就不是无辜的吗?

事情不会变得更坏了,再等等,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我还要替师傅寻药,还有老头子交代的事要做,若是将修真界搅得天翻地覆,有悖我的初衷。

师傅说我能以妖身成仙本就比人不易,凡事皆应三思而行,若是犯下此等罪孽,我怕是这辈子都没法认回师傅了。”

她要将剑抢回来,却被箍进一个怀抱里,动弹不得。

“用我的。”晏却艰涩的声音传进耳中。

淮相不再挣扎,“仙宫之下的结界,我这种千年妖物的血不是效果更好吗。”

她似想到了什么,“若澜,你知道若是这结界破了,下面会变成什么模样吗?”

这修真界奉为圭臬的修仙正道,究竟是何模样?

天界设传令晷阻止宗派就近解决凡间作乱的妖魔,凡间怨气更盛,仙人回馈的真气却愈发浓郁起来。

七日内尸体未**的凡人使用过特制的丹药,灵魂被禁锢于躯壳,加上幻境的作用,他们与他们的家人会认为那是死而复生。

未被‘妖魔’所伤的凡人怨气甚少,会被放任生死。

死去的魂魄没有归宿,被解忧城吸入腹中,成为无数幻阵的源泉。

未被封印的妖魔魂魄在人间游荡,遇到合适的身体便藏匿其中,如她附身杜杳然一般。

再说揽岳为首的宗派,结界以人血为祭,丹药用人身炼制,提升修为就去挖人本源,通人性的剑用魂魄锻造,就连饭食也有控制人心的作用。

这样的邪术显然不是一朝一夕练成的,他们是从哪里学来的,传下这些的人又去了哪里?

淮相原将师傅的事放在首位,现在师傅有了自保的能力,老头交代的事便成了首位。

——

神光宗讨伐揽岳这样的矛盾并非一日所成,宗门间貌合神离早已积怨几代之久,其他宗派甚至有长老间暗地争夺机缘的事发生。

揽岳宗五位长老为何联合?因为他们有个共同的‘敌人’。

当几个人有了站在同一阵营的理由,一切小矛盾都可以滞后。如阮玉与江谦间的龃龉。

他们将共敌赶走,取得了短暂地胜利,这样的结果向几人传递着正向回馈,短时间内仍会维持这种联合的表象,时间久了,几人间的问题便会显现,矛盾需要发泄,他们很快会找出个携带最突出问题的人成为新的共敌。

只是江谦的死打破了这种局面,他们将怨气发泄在罪魁祸首楚绝身上时,却忽略了自己的师尊。

凌峰修为比他们高,找回江谦丢失的残魂不算困难,为什么江谦死去那么久,魂魄还没有聚齐呢?

再等下去,躯壳**,便彻底没有复生的机会了。

同门尚且如此,遑论外人。

晏却轻声道:“就算没有你,这修真界也要完了,我没有改变它的能力,还不如叫它毁得更彻底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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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道
连载中应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