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眠端坐一夜,没理会蝼蚁们的小动作。
子时后,御鹤山下传来凌峰的号丧声。
阮玉身陨。
对方不知用了什么邪术,他无法唤回爱徒的魂魄。
凌峰怒火中烧,现在他只剩一个亲传,这宗主之位自然只能传给那一人。
狂怒后的凌峰终于想通这一切是谁做的,很快将罪魁祸首囚困起来。
他有心复仇,在剑刃割向江谦脖颈的前一刻,后者面色如常的向他展示他破碎的魂灯和悬在后颈的素尘。
“师尊总说徒儿的刀法最快,今日终于按捺不住想亲自试试了吗?”
江谦打不过全盛时的凌峰,但此刻的宗主是个失去傀儡军的,带着内伤外伤的半残。
凌峰不敢赌。
他不甘心。
于是本该寂静的夜,一宗之主哭哭啼啼的找到在场唯一的大能,求他救活自己的徒弟。并为爱徒报仇雪恨。
“可以。”
凤眠连眉也没抬,“但本尊不是你的祖宗,你要付出些代价。”
凌峰犹豫了,“会、会影响晚辈升天吗?”
“不会。”
凌峰一咬牙,答应了。
凤眠抛给凌峰一个圆形容器,“用你的精血将其填满。”
容器半个巴掌大,凌峰在心里计算着耗材几何几时恢复,操控武器割开自己的手腕。
精血与普通血液不同,引出需佐以口诀,可这容器有异,他尚未开口,血液便自发流了出来。
凌峰无法抵抗,眼睁睁看着小小的容器吸走他半身精血,连连哀嚎着救命。
若是将他精血吸干,的确不影响他‘升天’。
好在凤眠仁善,只取走他一半精血。
他将容器托在掌心,明光一现,容器便消失不见。
半身精血至少要恢复十年,凌峰心痛难以附加,“前、前辈,现在可以……”
凤眠挥手打断,“本尊何时说过只有这一个要求。”
凌峰一噎,脸色在寂静中憋红。
气得。
精血不能倒灌,他已经付出了那么多,若是不继续,他的血就白流了。
凌峰咬牙切齿道:“前辈请讲。”
乖徒,你根本不知道师尊为你付出了什么。
凤眠不说话,只向他笑。
凌峰被盯得毛骨悚然。
半个时辰后,凌峰灰白着脸捂着右眼,“前辈——”
凤眠已扯下幻术,正对着镜子适应新眼睛,闻言不甚在意的抬手封住凌峰的嘴。
“我会送你的爱徒往生的。”
他笑着,仿佛自己做了天大的好事。
——
凌峰不再带着傀儡兴风作浪,人间恢复安稳,长风长月闲了下来,淮相便将两人一狗召回风鸣壑,叫他们挑出自己的‘脸’。
“如果不介意做我的晚辈,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新的身体。”
“或者在我恢复修为后再想法子为你们复原。”
他们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安静的等待回归,却因为她的滥好心鞍前马后这么久,如果连来时的样貌都无法恢复,她这位临时的主子做得也太不称职了些。
这次三人未产生分歧,统一选了前者。
有了用方皊做实验的经验,淮相的动作熟练许多,在晏却清醒前,三具不算完整的身体已经躺在特制的棺材里。
任何人在醒来后看到撂在身侧的一排棺材,都不会联想到好事情。
晏却想也没想的再次闭眼,决定一睡不起。
他自然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好事。
直到熟悉的气息愈发浓郁,直到一缕滑顺的发丝扫过他面庞。
他没忍住,颤了下眼睫。
淮相没看见一般向他仰躺的身子一靠,从袖袋里摸出本蓝皮书。
是她托长风捎来的话本。
长风实在人,用身上剩下的银子给她买来几箩筐,不过她的储物袋满了,携带一事便推给了长月。
她起先兴致勃勃的看着,翻到一半时主角间再荒谬的拉扯都换不回神志,困意袭来,她迷迷糊糊的闭上眼。
一定是书里撒了安神药,才不是她犯懒。
晏却绷着腰不敢动,直到枕在身上的人传来平稳的呼吸,才拿开那本酷似功法的书籍。
他一直以为是功法来的,虽然好奇她这样的阅历还有什么功法要学,也没打算偷看。
可封页处《阴郁女匪俏郎君》七个大字,实在太晃眼了。
这是正经书吗……
他翻开封页,过眼几篇便被泛黄书页上直白的肢体描写羞得面红耳赤。
还、还能这样
——
修复身体这段时间里,淮相带着她的‘手下’们处理被凤眠遗弃的、没有神志的傀儡。
这些走尸在死时是揽岳内门弟子,修为不高不难应付,但因为没有痛觉异常难杀,加上数量庞大,若不是未被操控的走尸不会主动伤人,淮相真想忍着恶心拖凤眠下水。
但为了保持回家前的好情绪,她决定累一点。
淮相这边动作别扭的用浮休切着傀儡的头,那边晏却剑光一扫,将无意识靠近的几个走尸挥退。
“尸体没有痛感,魂魄封在剑身,止水与普通武器效果没差。”
淮相活动着手腕,看着失去头颅依然坚强行走的傀儡,无奈的收起长剑。
“本来想省点儿的。”
淮相心痛的用捡来的法器做出几个困阵,将诱骗来的走尸通通烧毁。
方皊像个无情的炀者,在一旁冷着脸丢火球。
不止方皊,在穹山上养伤的大妖小妖们也来凑热闹,能帮忙的帮忙,不能帮忙的助兴,总之,很热闹。
安逸的脖子是武器所伤,靠肉身供养恢复了许多,此刻正追在晏却身后聒噪着要收徒。
淮相弹了弹新出炉的剑鞘,颤音有韵,她满意的将流光溢彩的剑鞘扣在问恒之上。
问恒,是她再次花费三日想出的剑名。
晏却见她终于忙完,一瞬间躲到她身侧,用口型向她求助。
“好了安逸。”淮相止住笨鸟的热情,“你已经有那么多徒弟了,把他留给我吧。”
安逸被烤焦的头发打理过,已经没那么引人注目,此时他正古怪的看向二人,以及几丈外……安静烧傀儡的方皊。
天,他就是觉得晏却要被抛弃了,觉得有机会才挖墙脚的啊。
方皊这个废物。
方皊似有所感,回头剜了他一眼。
这一眼,正瞧见天边不寻常的气息波动。
“他们来了。”
淮相闻言猛地回头,的确是熟悉的感应。
师傅也来了。
她垂首算着日子,语气难掩激动,“长风,你们随我来。”
——
风鸣壑地窟
恢复了三人原身,淮相将无魂的躯壳收起。
长啸终于能做人,憋了这么久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抱歉。”
淮相不明所以的看向他。
长风向她俯首,“多谢,但我们要先与天兵们汇合,暂时不能护着您了。”
原来是抱歉这个。
“没关系。”淮相大度挥手,“你们去忙。”
虽然不知道还有什么可忙的。
但本家都来了,她还能有什么危险。
——
踏出名存实亡的禁制后,淮相望向彻底崩裂的天际,眉头一沉。
阴灰的浓云下刀剑术法的光亮醒目,是他们在粗暴的拆解齐八等人留下的痕迹。
她疑惑的不是天兵的行为,是天兵的数量。
太多了。
这样的角度仰视着,密集得令人心悸。
在上前一探究竟之前,淮相选择回到困阵处。
她的选择是对的。
先前无意识的傀儡忽然暴动,残风过境般寻找着自己丢下的、带着魂魄的铁剑。
傀儡失控,安逸等人惊愕一瞬,即刻开启作战模式。
毕竟是修炼出仙身的妖仙,哪怕身体重伤着,控制躁乱的傀儡仍游刃有余。
淮相将懵懂的小妖们收进有灵,最后将晏却拖到一旁。
“若澜,你也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
“你们自出生起便在此处,气息沾染的根深蒂固,我害怕你们被处置,最好的法子是躲一躲。”
她不是众人口中威风凛凛的长凄,是连剑术都用不好的淮相,若真有顽固对魔界之人耿耿于怀,她护不住任何人。
晏却微微颔首,没有言语。
“我这可不是丢下你,下次见面不许再耍赖。”
他问,“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你。”
“怕是要几年。”她想了想,“届时我去寻你。”
几年光景对修士还是半妖都算短暂。
晏却身影消失后,她正欲在有灵上施加一道阻隔声音和气息的咒印,忽然察觉有人靠近。
黄鑫柔弱开口,“仙君,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
凌峰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失去半身精血和右眼的他被扔出揽岳宗大门,彻底消失在凤眠的视线。
他看向彻底损毁的极致幻境,勾了勾手指,发觉操控之术还能使用。
“哈哈哈……”凌峰笑得有气无力“天助、我也……”
管他仙君还是魔头,管他修真界还是魔窟,通通去死。
他不好过,定要拉着所有人陪葬。
凌峰呢喃着法咒。
近在咫尺,正义的凤眠仙君却未阻止。
他看不见听不到吗?
自然不是。
可凌峰管不了许多了。
与其这样心余力拙的等死,不如挣扎一番。
这是师尊教他的。
他忽然很想念那个偏疼他的师尊,她老人家在天上有没有看到自己的徒弟在受辱,是不是下一刻就会出现在他眼前,揉着他的发顶告诉他,
别怕,一切有师尊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