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却再见光时有一瞬怔愣。
他倒在一处几乎遮住视线的芒草丛中,如果不是草叶拂面带来阵阵刺痛,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一场梦。
风起时带来浓重的恶臭味,晏却眉一凛,握紧剑柄起身,向那处探查。
他看到几具尸体。
再抬眼,几丈外,刻着‘乱葬岗’的石碑顶着青苔,正与他遥遥相望。
他有些不知所措。
身后懵懂的小妖们也发现异常,胆小些的甚至哭了出来。
他们自开了灵智便困在穹山之上,从未见过这样多的尸体。
此起彼伏的哭声让晏却有了些着落感,他迈向哭得最凶的小妖,半蹲下身用衣袖为她擦眼泪。
“晏叔叔……我想师尊了呜呜呜……”
其实晏叔叔也在想念。
他笨拙的安慰道:“小滑忘记师尊教你什么了么。”
安逸说,处理完天宫的事立马来照顾这群徒弟,他不在的日子里,徒弟们必须学会坚强,不许淘气惹麻烦,否则藤条伺候。
这个立马,最迟要一年。
小滑想耍赖,“可我现在、闻不到师尊的气味,我好害怕……”
话未说完,脚下冷不防传来一道声音:“小泥鳅不听话,我要去你师尊那告状。”
小滑被吓了一跳,哭声戛然而止。
声音是金子的。
只怪此处草木丰茂气息古怪,金子往地上一瘫,只懒懒伸出一根脚趾,不注意根本瞧不见。
风停了,可窸窣声未止。
黄鑫颤巍巍的从金子附近的芒草丛探出头,“这是……在……”
一句话没说完,黄鑫再次倒地,晕了过去。
晏却觉得自己的记忆有偏差,他并不记得黄鑫也在。
但见人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他还是俯身为其把脉。
良久后,他语气古怪的对最显成熟的小妖道:“我去找些吃食,你在这里看好他们。”
黄鑫和金子未辟谷,实打实饿了十八天。而晏却在吸纳过不属于自己的机缘后再也没有使用过辟谷丹,身上没有一样能吃的东西。
晏却为小妖们留两道结界,一道护身,一道藏匿,随后奔着最近的人烟处而去。
大人走了,结界将臭气拦在外面,害怕劲过去后,尚算孩童的小妖们再无顾忌,叽叽喳喳玩闹起来。
小滑不太合群,在原处没动,她吸了吸鼻涕问出心中疑惑,“小狗,你怎么也在这里。”
金子打了个哈欠,语气倦怠,“我不在这里,谁把你们带出来啊。”
可一只普普通通只会讲话的小狗,怎么能带着几百小妖从魔窟里出来呢?
“还能怎样?”金子连眼皮都没掀开,“当然是靠四条腿在海水里刨了十八天,怎么样,还不赶快谢谢我?”
——
金子眼看着一群没有生气的傀儡修士在地上慌张拾剑,那些找到剑的,通通向着一个方向转身。
金子认得,那是回揽岳宗的方向。
晏却反应最快,提着剑将躁动的傀儡砍成两半,傀儡不会死,被破坏后也无法御气,两半身体分别朝那个方向磕绊行动。
金子又害怕又恶心,为了不添麻烦,它躲得更远了些。
妖仙们也找到拖延的法子,纷纷将傀儡身躯破坏。
只有方皊事不关己的继续烧着困阵里的傀儡。
金子听说,这些傀儡不是用好法子留下的,已经算不得生灵,唯有雷霆手段能将其快速摧毁。
安逸阻止了这个想法,他的原话是:“雷霆手段?多浪费啊,本尊辛辛苦苦攒下的灵气要用在这些邪物身上?”
此刻安逸终于说了实话,“怪我?这破地方没有一丝灵气,连真气也少得可怜,这么些天别说内伤,外伤都没好利索,做好事前总要顾忌自己的死活吧!”
金子知道,这叫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安逸是巧妇,灵气和真气是米。
安逸絮絮叨叨时,淮相找上他说了些什么,安逸停下砍杀动作回望一眼,点头应允。
金子眼瞧着淮相将所有小妖装进有灵,而后是晏却、黄鑫,她在法器上隔绝气息隔绝声响,最后找到金子。
“金子,我有事拜托你。”
能帮上她,金子觉得高兴,想也没想的答应了。
淮相用咒将金子送去极南边境,金子一条狗靠着四条腿跑了一个时辰来到海岸,将剩下的肉干全部吃掉后,“噗通”一声扎进水里。
它一直向南游,数着日升月落,看着魔界一日日变化,第四天清晨终于越过那道包裹混沌浊气的残破阵基。
金子觉得视野瞬间开阔,连空气也清新许多,甚至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顺着毛发往皮肉里钻。
小狗很害怕,可每每力竭时,都是这东西给它带来力气,渐渐的金子习惯这种感觉,开始专心刨水。
第十八天清晨,金子看到新的海岸,铆足劲一口气游了过去。
踩在沙土上甩干毛发时,它发现自己没有被泡肿,开心到就地晒了个太阳。
后来,金子在闲逛时听到车辙声,便悄悄跳到货箱后藏起来,一路走走停停,到喜欢的地方或者被发现就下车,找到新车就想法子爬上去,总算将前些天的勤劳抹平。
再后来,金子嗅到浓烈的、令它兴奋的气味,更幸运的是,周围冷清,除了鸟兽几乎无人踏足。
等待夸奖的金子将所有小妖从有灵中放出时,才发现他们全都睡着了。
它将熟睡的小妖们一个个摆好晒太阳,自己也挑了处草窝躺了上去。
——
有了上次的经验,晏却将手上的银子碎成小块,买了些吃食和小孩子的玩具。
回到乱葬岗时,金子已经将全部哭鼻子的小妖哄好,正翘起毛腿露出肚皮仰躺着等待夸奖。
他扔给小狗一包新的肉干,转身去拯救饿晕的黄鑫。
金子对晏却的冷淡毫不在乎,相反,它特别满意。
谁会讨厌一个只做不说的贴心侍从?
小狗的‘侍从’救醒黄鑫后便无所事事起来。
除了照顾好这些小妖,他没有任何目标,他想,总该为自己找些事做。
空乏的等待只会勾出想念,为了早些见到她,他做了个冒险的决定。
晏却的问题在于出身与功法,前者无法改变,但后者可以推翻重修。
但从前修习的功法体系会时刻影响自身,要么将所得彻底去除,要么心智坚定不受其扰。
晏却不信任自己,找到最近的宗门,决意重塑道心。
被拒绝。
他不气馁,由近至远的大小宗派拜了个遍,通通被拒绝。
不是年龄,不是资质,是他半妖的身份。
只有宗派有淬炼体质的秘法,不重制本源,他便只能带着旧闻见新章。
他不解,既然妖能飞升成仙,为何不能与人一同修行?
晏却没找到答案,只能搜寻些基础功法,自行摸索着做个散修。
能用出归心咒的凡人悟性自然不差,差的是改变原有的习惯。
他将功法演化,速度虽慢,也渐渐总结出一套适合自己的路数。
与魔窟内被凤眠一人控制的修行方式不同,修真界各个宗派皆有独门功法,唯有本派弟子有机会修习,晏却得到启发,在来到此处的第十年建立了自己的门派。
小妖们不能什么也不学,既然没有宗派愿收,不如自己来教。
他没有银钱,便占了处荒迹内的独山,做起修真界最末流的宗门之主。
他为宗派取名应恒。
晏却曾被当做掌门教导过很长时间,哪怕荒废太久有所生疏,管理几百个好哄的弟子还是太容易了。
可只管理是不够的,他需要银钱。
身处凡间,除了机缘要寻,钱也要赚。
好在他还有黄鑫和金子帮衬,当然,主要是黄鑫,因为金子总爱偷懒。
后来,荒山上建起茅屋,茅屋换作木屋,踩出的小径上铺起青石,路旁栽种长青林,晏却藏了私心,在自己的居所旁种满槐树。
应恒成派第十年,晏却迎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弟子。
她叫墨逐,是不甘被拒之门外的半妖之一,愤懑下偶然听闻从未招收过弟子的应恒,想来碰碰运气。
她运气很好,赶上宗主境界突破的劫难,被迫在山外听了一天响雷。
这是晏却第二次历劫,从前的他并不知晓修行是一条如此艰难的道路。
他将自己收拾规整,草草医好刚患的耳疾,见了这位陌生的来客。
半日后,墨逐成了应恒的大师姐,师尊不明。
只要功法到手,她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有所成的墨逐召集来许多半妖和妖,宗门越来越热闹,宗主出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
穹山下来的小妖们长大了许多,小滑讲话再也不会磕绊,小翠改掉了爱欺负人的坏毛病,同伴们渐渐的不再提起师尊。
人间四十载过去,天宫只月余,他们的师尊究竟落下多少事务未处理,才连见一面的时间也挤不出呢?
久不见人的宗主在暗室面壁思过。
这是晏却第七次将那本邪术功法封禁。
见到这本书的时机不对,若早上几年,他还能毫不犹豫的将其焚毁。
可现在……
晏却阖上眼,神情苦痛。
她说,要他等。
她不会食言。
正是因为不会食言,他的想法才不受控的向更可怕的地方蔓延。
她是不是受伤了,是不是被问责,是不是被关进监牢……
他感应不到她的位置,传出的音信也从无回应,若不是早在典籍上得知传音术有空间限制,他都要觉得她出了什么意外。
凡人的升仙路实在漫长,漫长到任何事也填不满失控的情绪,漫长到险些生出执念心魔。
他捡起几十年未用的清心诀,勉强压下胸中躁意。
她不能等到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