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酒店顶层,空中餐厅。秦宥提前到了十分钟。
侍者引他落座。来的路上他想了八种开场白,甚至预演了她听到每句话时可能的表情。
太正式像谈公事。太随意又显得不够郑重。他对着车窗练了两遍,说完自己先别过脸去。后来他决定不想了。
反正她一出现,他肯定什么都忘。
终于,一道身影出现在视野里。
秦宥唇角那点弧度还没完全扬起,却在看见来人时,僵在了那里。
明冉在他对面坐下,笑吟吟的:“等很久了?”
显然早已习惯他的冷淡,明冉像没察觉般自顾自翻开菜单:“之前想约你聊合作,你总说没空。今天总算肯来了……希望我们这次,能合作愉快。”
秦宥显然诧异:“怎么是你?”
“我是启程的负责人之一。”她抬眼看他,笑得滴水不漏,“怎么不能是我?”
“直接说正事吧。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他没兴趣周旋,视线从她脸上移开。
在看见另一个靠窗的位置时,秦宥的目光骤然定住。
边瑜侧对着他,微微倾身,正和对面的人说话。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来,露出颈侧一点干净的线条。这个角度能看见她的侧脸,她唇角的弧度。
像在一个不需要设防的人面前。
对面那个男人他认得,是她新加坡时候的上司。资料里看过照片,真人比照片年轻一些,三十出头,眉眼温和。此刻那人坐在她对面,姿态松弛,正在低头给她续茶,动作很自然。
他好像说了句什么,边瑜点了点头,唇角弯了一下。
秦宥忽然想起今早那条消息。「今晚估计要加班。」
他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
加班?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一直以来,秦宥都在心里暗自以为,她在新加坡时也是一个人,像他一样,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他以为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心动,隔着几千公里也不会变。
他这才发觉之前的想法,可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以为。
生病的时候,是林煜照顾她吗?加班到深夜,是林煜送她回家吗?周末无处可去,是林煜陪她吃饭吗?
她刚到新加坡那段时间,一个人都不认识,是不是也有那个人可以依靠?她难过的时候,是不是也是他陪在身边?
秦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不想想。可那些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一茬一茬地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她刚走的那几个月,他发过的消息都石沉大海。他等了一天,一周,一个月。
然后有一天晚上,他忍不住又发了一条。发现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感叹号。那个符号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他只能在几千公里之外,对着一条条再也发不出消息的头像,一遍一遍地想她。
此刻,明冉有所察觉,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哦,边经理也在这。”她语气像随口一提,把菜单翻过一页,“那位是她在新加坡时的领导吧?姓林,好像叫林煜。”
秦宥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明冉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听说他一直很照顾她,对她颇为赏识,悉心栽培……边经理在他底下工作,能力历练得很好。你对接的时候,应该也能感受到。”
秦宥端起面前那杯冰水,喝了一口。冰得喉咙发紧。
“对了,”明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她这次回国,林总好像也跟过来了。说是出差,但这阵子一直在滨城。”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挺巧的。”
秦宥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林煜又说了句什么,边瑜点点头,端起杯子喝茶。她喝茶的时候垂着眼睛,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心口像有什么重物压着。
明冉的声音还在耳边飘:“有这么优秀又体贴的上司,朝夕相处,换做是旁人,恐怕都很难不心生好感……”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指节抵着杯壁,微微泛白。
和秦宥对上的那一瞬,边瑜脸上的笑意还来不及褪去。
她显然愣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把视线收了回去。
秦宥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她低头去拿桌上的杯子,她对面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她点点头,又侧过脸去看窗外。
秦宥忽然觉得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裂开了。是一种慢慢蔓延开的凉意。
是不是在新加坡的三年里,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
他看着那两个人,忽然发现自己与她这三年,还真是缺席了。
他不知道她每天吃什么,不知道她几点睡觉,不知道她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不知道她加班到凌晨是谁送她回家。
他不知道她这三年里,有没有哪一刻想过他。
明冉还在对面说着什么:“……秦氏后续的战略合作方向,总部这边其实有几个初步设想……如果明氏和秦氏能在这个项目基础上……”
秦宥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秦宥?”明冉终于停下来,轻轻叫了他一声。
他忽然站了起来。
“秦宥……”明冉的声音多了一丝意外。
“不好意思,我有点事,今天先到这里。”
秦宥没看她一眼,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
***
边瑜几乎在发现他们的同时,思绪就飘走了。
明冉微微倾身,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正同秦宥说着什么。远远望去,竟然有种和谐感。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多年前明冉那些咄咄逼人的话语,再次翻涌上来。
——你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
——你以为你们会有未来?
她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却正好对上林煜关切的目光。
“你还好吗?”林煜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没事。”边瑜弯了弯唇角,把那一瞬的失态敛下去,“刚才说到哪儿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可是水咽下去了。那点涩意却没有散开。
秦宥和谁吃饭,原本就与她无关。她这样告诉自己。
余光里一道阴影落下来。她抬起头。发现秦宥已经站在桌边。
林煜的视线在秦宥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边瑜身上。
“边瑜,”他的语气温和,“这位是?”
边瑜握着水杯的指尖微微收紧。
“秦宥秦总。”她的声音尽量平稳,“我们公司的重要合作伙伴。”
“这么巧。”秦宥说,没看林煜。
她迎上他的视线,弯了一下唇角。礼貌牵强的笑,和刚才那个面对林煜的笑不一样。
“是挺巧的。”她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秦总,”顿了顿,“……和明小姐。”
秦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把她从那个位置上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抱得紧紧的,像重逢那天他本该做的那样。
但她看他的眼神,是这样平静。
这些年,他让自己快点长大,快点变强,快点成为配得上她的人。他以为只要他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让她看看他不再是那个幼稚的、什么都不会的少年。
所以他策划了那次重逢。让邵则指定她来对接,让项目落在她负责的范围内,让一切看起来像是巧合。那天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他想,等她推门进来,要直接走过去把她抱进怀里,让她知道这三年他有多想她。
可她看见他时,是疏离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合作伙伴。
他那句“好久不见”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抱她的念头也被那个笑生生压了下去。
明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边经理真是到哪里都这么受欢迎。”她笑意盈盈,目光在林煜和边瑜之间转了一圈,“总能遇到这么关照她的上司。”
林煜礼貌地颔首:“明小姐,幸会。我叫林煜,是边瑜的旧同事。”
他话说得客气,姿态却不卑不亢,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把边瑜挡在身后。很自然的动作。
秦宥忽然觉得刚才那杯冰水还堵在喉咙里,凉意从胃里往上泛。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边……经理,借一步说话。”
边瑜抬眼看他:“秦总有什么话,这里说也是一样的。”
秦宥没动,用那种熟悉的眼神看着她。好像只要她往前走一步,他就会把一切都抛下来接住她。
可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秦总。”她站起来,拿起手包,“如果没有公事要谈,我先失陪了。”
她侧身要走。擦肩的瞬间,秦宥握住了她的手腕。
“等一下。”秦宥开口,“……要谈什么,就在这里谈。”
他的视线扫过林煜,又落回她脸上:“我加入你们,一起谈。”
“……不必了。”边瑜迅速把那截手腕收回来,声音很轻,“不打扰您和明小姐。”
她立即走向门口。林煜微微一愣,朝二人点头致歉,快步跟了上去。
秦宥望着那个背影,周身的气压低得骇人。
夜风很凉。边瑜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的,急促又凌乱。
林煜不远不近地跟着。一直走到路口,她才慢下来。夜风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
“边瑜,刚才那位秦总,”林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就是秦氏项目那边的负责人?”
边瑜顿了一下:“……是。”
林煜沉默了几秒。
“之前你跟我说,这个项目对接得很顺。”他顿了顿,“现在看来,你跟秦氏的关系,应该不只是工作关系。”
夜灯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淡。
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林总,你取笑我呢。”
“没有。”
边瑜没解释,林煜也没有追问。他向来是这样的人。别人愿意说的他听。不愿意说的,他从不过界。
他想起刚才在餐厅里,边瑜的目光无意间扫向那个靠窗的位置,那样短的一瞬,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某个加完班的深夜。边瑜难得没有留在公司赶工,而是问他有没有时间,请他喝杯酒。
他以为是工作上的事,直到她问:
——“林总,你信不信……有人会因为怕连累另一个人,所以选择离开他?”
——“我这样做,对吗?”
此刻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有些话他不问,她永远不会主动开口。
“是那个人吗?”他问。
边瑜回过头看着他,睫毛在夜灯下颤了一下:“嗯。”
“你们认识很久了?”林煜问。
边瑜垂下眼:“四年吧。”
林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过了一遍。她今年二十四。四年,那就是二十岁。刚要毕业的年纪。
“后来呢?”林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边瑜沉默了一会儿:“后来,我来了新加坡。”
“明冉知道你和秦宥的事?”
边瑜点了点头。
“她找你谈过。”
边瑜又点了点头。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林煜看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碎片一片片拼了起来。
为什么一个考评优秀、刚被总部领导点名重点培养的年轻人,会突然递交外派申请。
为什么她的申请从提交到批复只用了两天,通常明氏内部要走完这个流程至少两周。
为什么三年来她从没提过回国的事,也从没提过那个“她选择离开的人”。
因为她不是“选择离开”。她是被迫走的。
“她跟你谈了什么条件?”林煜问。
“秦家和明冉父亲吃过饭,”边瑜的声音很轻,“说两家一直有联姻的意向……至于其他的,还能有什么。”
“所以你选了外派。”
“是。”
“没有告诉他。”
“……没有。”
“你怕他选你。怕他为了你跟家里翻脸,将来会后悔,有一天回头看,发现自己为了一个人,放弃了那么多人期待他走的路。”他顿了顿,“所以你替他选了那条你不愿意他走的路。”
边瑜垂下眼沉默。
“那你自己是怎么想这件事的?”他问。
“……觉得自己很没用。”
“那不是没用。”林煜说,“三年前你没有筹码,没有资源,没有人站在你身后。有人拿你父母的前程威胁你,你除了低头,没有别的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不是软弱。是你在当时那个处境里,能找到的最优解。”
边瑜的眼眶忽然一热,飞快地垂下眼:“……谢谢。”
“启程和秦氏这个项目,你把它做扎实。这是你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明氏内部再有动作,只要项目本身不出问题,他们动你就要掂量掂量。”
他顿了顿:“至于以后……”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抬眼看她。
“我来滨城之前,联系过几个猎头。有一家咨询公司的亚太区业务线在扩,需要一个有跨境项目经验的人。还有两家外资金融机构的后台运营岗,薪资不如你现在,但平台稳,和明氏没有交集。”
他把屏幕转向她:“具体职位我发你邮箱。你先看看,不用急着答复。”
边瑜怔住了:“林总……”
林煜把手机收回去:“你先看着,心里有个数。哪天你在这边待不下去了,不至于临时抓瞎。至于启程这边的事,自己掌握节奏。该做的项目做好,该留的证据留好。”
“等哪天你真的想走了,告诉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