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瑜点了点头:“谢谢林总。”
他抬手拦下一辆恰好经过的出租车,替她把车门拉开一些:“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边瑜弯身坐进去。
关上车门前,她忽然停了一下:“今天……对不起,把你卷进这种事里。”
林煜顿了一下:“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想那么多。早点休息,到家报声平安。”
出租车亮起转向灯,汇入夜色。林煜站在原地,看着那盏尾灯越来越远,最后被车流吞没。
夜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
一辆空车在他面前停下,司机探出头问“走不走”,他摇摇头。
林煜想起她刚到新加坡那天,被暴雨淋透了。她站在他办公室门口,头发还在滴水。那时他隐约觉得,这个女孩不太一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
一开始,他以为她只是刚来不适应。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她自己保护自己的方法。
但如果,他早一点遇见她。
他忽然想,如果当年和她经历那些事的人,不是那个姓秦的年轻人,而是他……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再往下想。
他是她的前上司。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是吧……
他这样回答自己,想起边瑜今天问他,把这人情用在她身上会不会可惜。
但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一条可能即将沉没的船上毫无准备。
夜空中不知哪里飘来一片云,遮住了大半个月亮。
林煜一个人站在路灯下,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
边瑜回到住处,刚给林煜发完平安的消息。
手机突然响了,屏幕上跳着“秦芸”。
“阿芸?”
“小鱼儿,你终于接电话了,”对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着急,“秦宥喝多了,你能不能帮我去看看他?”
边瑜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语气尽量平稳:“喝多了就让他休息,你给他弄点解酒的。”
“我要是能搞定还找你吗……”秦芸无奈地叹气,“我现在人不在他那边,是打扫阿姨刚才偷偷告诉我,他醉得厉害,一直念叨你的名字……现在阿姨也被他赶出来了。”
边瑜无奈道:“他喝醉了说胡话,你也当真。找我有什么用?”
“小鱼儿,”秦芸放软了声音,“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就去看看他,就看一眼。确认他没事你就走,我绝对不让你为难……他那个样子,我真的不放心。你就当是……就当是帮帮我。”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边瑜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下午在餐厅里,秦宥握住她手腕时那个眼神。终究是没能硬下心肠。
“……地址发我。”
秦芸发来的地址,是上次她来谈合同的那栋别墅。
站在门前,她犹豫了几秒,抬手按响了门铃。
铃声响起,随后陷入沉寂。过了两分钟,里面毫无动静。她又按了几次,依旧无人应答。
她等了一会,对着门唤了一声:“秦宥?”
声音被夜风一卷就散了。
或许他已经睡了。
她正准备离开,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秦宥站在门口。
头发乱着,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锁骨的弧度。他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湿漉漉的,像蒙着一层散不开的雾。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像在辨认这是现实还是又一场幻觉。
“……边瑜?”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边瑜看了看他的状态:“你喝傻了?”
秦宥用了好几秒才让眼前的雾散去。散到深处,露出底下灼烫的光。
下一秒,她的手腕骤然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猛地拽了进去。
“砰——”
后背撞上玄关微凉的墙壁,她惊得低呼出声。话音未落,灼热的气息已铺天盖地笼罩下来。
秦宥将她抵在墙上,滚烫的唇带着浓重的酒气,近乎凶狠地覆了上来,撬开她的齿关。
这个吻没有克制,带着惩罚的蛮横,又裹挟着无处安放的思念,像是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箍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把她勒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边瑜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的手抵在他心口,触手是惊人的灼热,还有隔着薄薄衬衫传来,急促得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心跳。
耳边传来声声低吟。是她的名字。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秦宥终于退开了些许。
他撑着沙发靠背,低头看她,胸膛剧烈起伏。那双被酒意浸透的眼睛里,水雾散了一些,露出底下灼烫,又近乎贪婪的光。
他细细地,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眉眼,像在辨认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实,还是又一场一厢情愿的幻梦。
下一秒,像是生怕她消失,他又俯身吻了下来。
比刚才更用力,更急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渴望。
纠缠间,两人跌跌撞撞地倒进沙发里。他沉重的身躯压着她,吻却变得绵长而深入,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确认她的存在。
是梦吧。
秦宥昏昏沉沉地想。
一定是梦。
不然她怎么会来?
她躲他都来不及……
可是如果是梦,为什么怀抱这么真实?唇上的触感这么柔软?连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香都分毫不差?
他想起这三年里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
每一次她都是这样出现,安安静静的,不躲他,不推他,任由他抱着。可每次他想要抓紧的时候,她就散了,像雾一样,什么也留不住。
醒来的时候,枕边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那时候他会盯着天花板,很久很久,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做得不够好。
想不通她为什么说走就走,连一个解释都不肯给。
想不通她怎么忍心。
后来他学会了,梦就是梦,别太当真。
可这次的她好真实……真实到他不敢松手,怕一松,她又不见了。
他一定是想她,想得要疯了。
他的手臂将她圈得更紧,声音从她颈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那个林煜……他到底哪里好?”
他不依不饶,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耳侧:“为什么你宁愿和他一起吃饭……也不肯多看我一眼?”
“秦宥,你喝多了。”边瑜偏开头,试图让语气平稳下来,“我和林总只是在谈工作。”
“工作?”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说不出是自嘲还是涩意,“谈工作需要去那种地方?需要他那样看着你?”
“信不信由你。”
这句话像是点燃了什么。他被更汹涌的醋意淹没了,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抖:“那他在新加坡的时候呢?也是这样和你谈工作?也是这样……照顾你的?”
他不敢想。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秦宥!”边瑜被他毫无根据的揣测激怒了,挣扎着想要推开他,“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却更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她蹙起眉。醉意把他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放大了,他盯着她,眼眶竟慢慢泛上一层红: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为什么当年一声不响就要走?为什么那么狠心……把我推开……”
边瑜所有冷静的说辞,突然都堵在了那里。她看着他泛红的眼圈,心头那根绷了三年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那你呢?你和明冉在那里,又是在谈什么?”
“我和她能谈什么?”他眉头紧紧拧起来,像在努力辨认她话里的意思,“我根本不知道来的人是她……启程发的邮件,我以为是你……”
“你们没有婚约?”
他顿了顿,忽然抬起眼看她,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满是执拗和不解。
“你刚才说什么……婚约?”
边瑜没有回答。
“谁跟你说我有婚约?”他追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这种胡话……”
边瑜垂下眼,肩头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秦宥低下头,埋首在她颈侧,泄愤似的轻轻咬了一口,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牙印,像某种标记,固执地圈占领地。
“……边瑜。”他的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里传出来,带着无尽的委屈。
“你到底有没有心?”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响起来,比刚才软了一些:“你醉了。先躺下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秦宥没有松手。他把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肩窝,像要把自己整个人都藏进去。
紧握着她手腕的力道,过了很久才渐渐松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边瑜偏过头,松了一口气:“不许闹了,我带你回房间。”
她试着扶他起来,往卧室的方向带。秦宥这次异常顺从,大半重量都倚在她身上,步履踉跄地跟着她移动。他的头低垂着,额发蹭过她的侧脸。
她扶着他胸口的位置,手掌无意间按下去。隔着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有一个硬物硌住了她的掌心。
那形状,让她脚步顿了一下。他敞开的领口又滑开些许。一枚穿在细链上的戒指从衬衫里滑落出来,在昏暗的过道里闪着温润的光。
边瑜的呼吸停住了。她认得那枚戒指。那是她当年弄丢的,找了很久,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她以为它早就不在了,他竟然一直留着。
卧室的门被她艰难地推开。她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床头的相框里、书架隔层间、甚至墙壁上……目之所及,都是她的照片。
最早的一张挂在床头正中央。
照片里天很蓝,阳光很亮。他穿着宽松外套站在前面,双手插兜,衣角被风吹起来一点。她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眼神望着别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记得那天,她热得不行,到处找阴凉地儿,最后躲到他身后——因为他个子高,投下的阴影刚好够她站。
后来有人喊拍照,她也没动,就那样站在他身后。
快门按下的瞬间,她在看别处。他在看她。
旁边是一个相框,里面装着两张照片拼在一起。
一张是他高中毕业那天。
红毯上,她拿着手机让他站过去。他站是站过去了,但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生硬得不像来毕业的,像来受审的。
她笑得不行,走过去帮他调整姿势。手指碰到他手腕的时候,他低头看她,眼睫垂下来,被阳光镀了一层浅金色。
摄影师镜头对准他们的时候,她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眼里还带着笑,他低着头看她,嘴角的弧度很淡。
那种眼神,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就被他轻轻转过去,对着镜头拍了张合照。
现在她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那天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
游艇上的面具,迷离的灯光,那个揽着她跳舞的高大身影。
她差点就问出口,差一点就知道了。
在游乐场的射击摊前。她正举着枪瞄准,侧脸专注,碎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旁边,镜头对着她,按下了快门。
她不知道他偷拍了这张。也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时候,是这样看她的。
还有一张她窝在他家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阳光落了她一身,整个人蜷在那里,头发遮住半张脸,睡得毫无防备。
她记不清是哪一次了。只记得那时候她是他的家教,困了倒在沙发上,秦芸总是笑话她“小鱼儿在我家比在自己家还自在”。她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在她睡着的时候,悄悄拍下了她的样子。
她在咖啡馆,托着腮发呆的样子;有她走在街上,被风吹乱了头发,抬手去拢的侧影。很多连她自己都不记得的瞬间,都被小心翼翼地珍藏在这里。
边瑜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些照片有的装在相框里,有的用夹子固定在隔板上,但每一张都被保存得很好,边角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手指碰到一个相框,她下意识拿起来看。
这张照片的右下角被人用很小的字写了一行日期。
三年前。她离开前的那个月。
她站在路边等车,手里拿着杯奶茶,正低头看手机。背景是一条她熟悉的街道,离她新加坡住的地方不远。
她在公寓门口,正往里走,只拍到一个背影。
她在逛街,她伸手去够货架上的东西……
每一个都有日期。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有个人就这样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放进他的生活里。
边瑜握着相框的手微微发抖。
“你离开的头半年,我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
她不知道,秦宥把她的照片贴在墙上、床头,在他能看见的地方。这样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每天睡前最后一眼也能看见她。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忘记她。过几个月,遇到新的人,慢慢就淡了。
可她不知道,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是这样过的。从各种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不知道多少次跟着她,只是为了远远看一眼。不知道多少个夜晚,他是不是就这样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满墙的她,想她为什么还不回来。
边瑜站在那里,看着满墙的照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想,他一定恨过她吧。恨她一声不响就走了,恨她一条消息都不回,恨她那么狠心把他删了。
但是他怕的不是她离开。更怕的是,她从来没有真正喜欢过他。
酸得她不得不闭上眼,用力眨了几下,才能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可是如果他真的恨她,为什么还要留着这些东西?
为什么还要把她的照片贴得满屋都是?为什么还要把那枚戒指戴在心口?
他可能不是恨她。他只是……忘不掉。
就像她一样。
秦宥被她扶着,踉跄地倒进了柔软的被褥里,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边瑜站在床边看了他片刻,转身去厨房煮解酒汤。水汽氤氲中,她的心乱成一团。
“喝点吧,会舒服些。”她端着温热的汤碗回到床边。
“不喝。”他固执地别过脸,声音闷在枕头里。
“不喝就继续难受着。”她作势放下了碗。
手腕被握住,她跌坐在床沿,还没来得及稳住身形,秦宥已经翻身撑在了她上方。她正要起身,小腹却被硌了一下。
“酒醒了就见不到你了……”他低声呢喃,眼神湿漉漉的,像迷路的大型犬,又像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孩子。
“……是梦吧。”他呢喃,声音哑得厉害。
是梦。他迷迷糊糊地想。
只有在梦里,她才会这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不会推开他,不会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他。
只有在梦里,她才会任由他抱着,任由他亲,任由他把脸埋进她颈窝。
只有在梦里,她才不会走。
那就别醒了。
“边瑜。”他忽然很认真地叫她的名字。
她还没从照片的冲击中回过神,下意识“嗯?”了一声。
“你叫我的名字。”
“什么?”
“叫我的名字,”他固执地重复,眼神执拗得让人心疼。
“秦宥。”
“再叫。”
“秦宥。”
“再叫。”
“秦宥……”
“继续……”
“……还要叫多少次?”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