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说事实。”边瑜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该说的风险我说了。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下午还要开会。”
她拿起电脑包,转身往门口走。
“边瑜。”明冉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你是不是觉得,现在有秦宥给你撑腰,连明氏也可以不放在眼里了?别忘了,你现在站的地方,还姓明。”
边瑜手搭在门把上,又转回身看向明冉。
“明小姐,我站的地方,是我的工作岗位。我拿的薪水,是我专业能力的报酬。至于这个地方姓什么……”她顿了顿,“我想,如果明氏坚持要把项目接过去,等它做砸了的时候……恐怕有人都不愿意让它姓明。”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明冉那张脸彻底沉下去。
电梯下行,微微的失重感传来。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秦宥发来的消息:
「晚上想吃什么?」
边瑜看着屏幕,敲下回复:「今晚估计要加班。」
那边回得很快:「加到几点?我去接你。」
「不用,」她回,「没准要到很晚。你先吃。」
秦宥盯着那行字,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加班。
跟秦氏的合作,按理说不该让她这么连轴转。是不是项目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想多问两句,最后还是删掉了。
好像隔着屏幕监督她似的。她不想多说,追问只会让她更累。
这人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胃疼的老毛病三年了也没见好。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开始亮起灯火。秦宥心想等这阵子忙完,得盯着她好好吃饭才行。
「行。记得叫点吃的,别空着肚子熬。」
刚放下手机,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没等他应声,邵则已经推门进来了。
“又皱眉。”邵则手里端着个平板,瞥他一眼,“我们小秦总最近不知道是遇上什么难事儿了?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秦宥不打算理他。
邵则也不在意,踱到桌边,正要开口汇报工作。
秦宥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说,人为什么要加班?”
邵则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问题?
但他很敬业。领导问话,他回答就对了。
“为了钱吧。”他答得顺口,“不然还能为什么,总不至于是在单位有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秦宥的表情变了,眉头拧得更紧。
邵则顿了顿,悠悠地补了一句:“反正我是为了钱。”
秦宥没接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邵则眼尖,立刻捕捉到了异样:“又是为了边经理?”
秦宥没否认。他抬起眼皮,凉凉地扫了邵则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很闲?
邵则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嘴角却压不下去。他正想说点什么找补,手一抬,连带着把藏在平板下面的东西也亮了出来。
秦宥的目光落在那东西上。一本封面花哨得有些扎眼的书。
“看你最近愁眉不展的,”邵则将书“唰”地滑到秦宥面前,“周末路过书店,顺手买的。感觉很适合你现在的状态。”
秦宥垂眼。书封上印着一行大字——
《如何抓住女人的心:从理论到实践》
他嘴角抽了一下,抬眸看向邵则:“……你觉得我很需要这个?”
对方一脸“我为你好”的样子:“有备无患嘛。”
邵则完全没被他的冷脸吓退,甚至还往前推了推,笑嘻嘻地建议:“懂点策略是好事。感情这事儿,有时候不能光靠本能和……嗯,你那张脸。讲究点策略和方法论,说不定能事半功倍,你也就不用天天在这儿释放冷气了,是不是?”
秦宥没接话,把书扔回去。
邵则见状,见好就收,举起平板清了清嗓子:“哦对,说正事。启程科技发来了项目最终跟进邀请,时间定在晚上七点。”他顿了顿,“地点在云顶酒店顶层,空中餐厅。这是邮件。”
秦宥闻言,目光倏地落在那封邮件上。
邵则看着自家老板那张瞬间从“生人勿近”切换到“春风拂面”的脸,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了地。
不过,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边经理做事一向稳妥,但这最终洽谈约在酒店……是不是有点不太符合常规流程?感觉怪私密的。”
秦宥唇角克制不住地扬起。刚才还一片清冷的眼底,此刻瞬间亮了起来。
边瑜说要加班,是不是因为这件事?不直接跟他说,还通过公司邮件。
害羞,她一定是害羞。
他顿了顿,用一种“这很难理解吗”的语气,抛出了一个让邵则当场愣住的答案:“因为她喜欢我。”
邵则张了张嘴:“……”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看着秦宥,这位在公司素以冷淡、寡言、不近女色闻名的小秦总,此刻眉眼舒展,嘴角含笑,整个人像刚从冬眠里醒过来。
他第一次觉得,秦宥可能有点自恋。
是工作压力太大了吗?邵则在心底默默担忧了三秒。
“……所以这次还是你自己去?”他确认道。
“当然。”秦宥答得毫不犹豫。
邵则识趣地不再多问,摇摇头,带着一种“老板的世界我不懂”的表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书留着啊,万一用得上呢。”他贴心地带上了门。
秦宥瞥了一眼关上的门,确认脚步声已经远了。然后他的目光缓缓落在那本花里胡哨的书上。修长的手指在桌面犹豫了一下。
三秒后,他伸出手,把书拿了起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步:先让她注意到你……」
***
单位附近那家餐厅,边瑜偶尔会来。
包里装着下午刚从总部拿回来的会议纪要。她应该先自己理一遍,把能消化的消化完,实在想不通再找人请教。
但这回的事,她一个人消化不了。
跟林总聊聊也好。就是有点麻烦人家,毕竟他已经不是她领导了。
没等多久,林煜到了。
“等久了?”他在对面坐下。
“刚到。”边瑜把菜单递过去,“你看看想吃什么?”
林煜接过来,报了几个菜。
还是那几样。
她看着林煜低头点菜的样子,忽然想起刚到新加坡那阵子。从她落地第一天起,领导就是他。最开始连英文邮件都写不顺,被他打回来改过四遍,后来慢慢能跟上他的节奏。这三年里加班到半夜,大厦楼下那家馆子来回就那几道菜,他点的一直是她常吃的。
以前她以为这老板记性好。
后来想想,记性再好也不至于每次点的都一样。
不过她倒也没再深想。大概他们口味相似。
“下午去总部了?”林煜端起茶。
边瑜点头,尽量把情况描绘得客观,但没提明冉单独找她那段。
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是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那是她和明冉之间的旧账,不该带到工作讨论里。
“你觉得我应该妥协吗?”
林煜没答反问:“从公司的角度,胳膊拧不过大腿。但从项目的角度,我倒想知道,如果没有总部的介入,你有几成把握把这个项目做好?”
“九成。”边瑜答得毫不犹豫,“剩下一成是不可抗力。”
“那如果换成明冉主导呢?”
“我不了解她的专业能力。但一个对技术细节和客户需求都不熟悉的总负责人,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
“那你坚持不让步,总部可能会把你调离项目。”
“我跟陈婧说了,要是以后项目交回总部,我会退到技术组配合,跟到交付,这是对客户负责。但在这之后,启程那边……”她停了一下,“我会辞职。”
林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劝留。
她继续说:“这三年,我学会了一件事:职场上的尊重,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如果明氏觉得,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项目经理,比一个能把项目做成的专业人士更重要。那这样的平台,不值得我继续待下去。”
林煜提醒道:“启程和秦氏这个项目,合同金额大,回款周期短,客户背书强,”他顿了顿,“在明氏眼里,是少有的优质标的。不是因为项目多重要。是因为它好变现。而且背后是秦氏,做成了还有长期合作。”
“林总,”她问,“你怎么对明氏内部的情况这么清楚?”
“上周我去找过乔琳娜。”
边瑜愣了一下。
他去找了前妻?
德诚咨询的合伙人。她们在新加坡见过一面,那女人很好看,为人处世也利落,边瑜对她还颇有些好感。
只是林煜向来极少和前妻来往。他这么公私分明的人,不应该为公司的事去动用个人关系,还是为了她这种无关人等。
边瑜还没来得及深想,听到林煜继续往下说:
“德诚接了明氏一笔咨询单。不是公开招标,是明崇海个人授意的高管顾问通道。乔琳娜签了保密协议,具体细节不能透露。”
他转回头,看向边瑜。
“但可以确认一点,明氏的现金流问题,比外界知道的更严重。”
边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她肯告诉你这些?”
林煜沉默了几秒:“当是还我当年离婚时没跟她争房产的人情。”
“你把这么大的人情用在我这?”
“还好吧。”
“糊涂啊。”边瑜脱口而出。
林煜抬眼看她,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怎么?帮你还不乐意?”
“这下我欠你人情了。”
“说什么欠不欠的。”他把茶杯放下,“你先顾好你自己。”
“明氏这个阶段最怕的,不只是资产缩水,更是信任链断裂。秦氏合同是你签下来的。这比任何内部指令都好使。”
边瑜点点头。
菜上来了。林煜动筷,边瑜其实不太饿,但还是夹了两筷子。
“那个现金流的事,”边瑜继续问,“你说的那些有公开信息可以查吗?”
林煜看了一眼她搁在桌边的电脑:“想问什么就直接问,跟我还拐弯抹角?”
边瑜自知这点小心思瞒不过他,索性打开电脑,调出启程近两年的财报。
她大学时辅修过会计,基本的财务分析能力还在。没想到有一天真用上了。
报表表面看没什么问题——营收增长,利润可观。
但按照林煜提示的几个方向仔细比对,不对劲的地方慢慢浮出来:
账面利润在涨,现金流却在缩水。
几家大客户的合同金额很大,回款周期却长得不正常。
此外,大量本该计入当期费用的研发支出,也被资本化处理,做高了利润。
林煜坐在对面,自顾自夹菜、喝茶,像过去三年里无数次她加班到深夜时一样,只在关键处点拨一两句。
“看完了?”他问。
边瑜“嗯”了一声。
“什么感觉?”
她想了想:“确实有财务造假的嫌疑。”
窗外不知谁的车响了一声警报,又很快安静下去。
“正如你说的,也只是嫌疑,不是证据,甚至没有完整的线索链。乔琳娜能告诉我的,到此为止。我也只能说这么转告你。但你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好。”
即使没有证据,边瑜也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找了。
这大概就是林煜今天来见她的意义。
“离职的事,我不替你拿主意。”林煜说,“明氏这艘船,能平稳靠岸最好。但如果靠不了岸,你要先学会游水。”
“你这次来滨城,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吗?”
边瑜抬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和平常不太一样。
“没事,”林煜开了口。他把视线收回去,“就是顺路来一下。”
餐厅里人不多。不远处有人起身离席,椅子腿划过地砖,发出短促的一声。
但边瑜还是顺着那个方向回了头,然后她就愣了——秦宥坐在靠窗那侧的卡座里。他的对面,是明冉。
明冉正低头翻着菜单,嘴唇翕动,好像在说什么。但秦宥的视线穿过大半个餐厅,穿过几桌零散的客人,直直落在她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自己了。
上一次,是三年前的摩天轮。他追上来拉住她的手腕。那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来不及想他们为什么在这里,边瑜先移开了视线。
林煜正低头给她温茶:“我是九点半的飞机,差不多该走了。”
边瑜“嗯”了一声,低头去拿包。
但她能感觉到,远处那束视线却还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