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换好衣服,目光正扫过地面的狼藉。
边瑜开口:“我要是说……我一碰它就自己散了,你信吗?”
秦宥顿了顿,走过来蹲下,视线先落在她手上:“没划到手吧?”
“没有……”
“一碰就散了?”他重复她的话。
“嗯。”边瑜认真点头。
他伸手捡起一块零件,抹过上面的白色划痕,刚才摔落时留下的。
“抱歉,是我没注意。”她说,“我赔你个新的。”
“不用赔。”秦宥放下零件,抬眼看着她,“我就要这个。”
边瑜记得很清楚。那年他拼好这个模型给她发照片,是傍晚六点多。她算了算时间,他当初花了不止八小时。
她当时还感叹他手快,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留着。
现在还被她碰碎了。
“那我带回去修,修好给你送回来。”
“现在拼吧。”秦宥说,“没拼好,就别走了。”
边瑜与他对视了两秒,意识到他是认真的。
她僵持了一会,终于认命似的坐回地毯上,开始在那堆碎片里翻找能凑在一起的零件。
身上的T恤太宽大,俯身时领口松松垮垮地往下坠,她不自在地往上扯了扯领口。
秦宥转身出了书房,再回来时手里多了杯温水。他把杯子放在她手边不远不近的位置,自己拉开书桌旁的椅子坐下,安静地看着。
“坐在地上冷不冷?”他忽然开口。
边瑜正捏着两块疑似车顶的零件比对,闻言一愣:“不冷。”
“穿这件衣服够不够厚?”
“你衣服这么大,”她小声嘟囔,“裹得跟被子似的,能冷到哪儿去。”
秦宥笑了一下。
房间里只有零件碰撞的轻响。边瑜的注意力却怎么也集中不了,忽然想起游轮上的情景。
那个蓝纹面具,总往脑子里钻。
游轮派对,那道隔着面具始终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那支舞结束后悄然消失的背影……
“秦宥。”她手里捏着个小齿轮,忽然开口。
“嗯?”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之前有段时间,你姐总拉着我到处玩。”
秦宥抬眼看她:“她拉着你玩不是很正常?”
“就是忽然想起来。”边瑜低头摆弄着零件,“那时候我忙着毕业的事,她带我去参加了一个活动……还挺特别的,是个游轮派对,所有人都戴面具。”
秦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是么。”
“那时候……”边瑜顿了顿,“我遇见一个人,带着蓝色面具……”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抬起眼,看向他。心里那点怀疑像藤蔓一样生长。
他终于开口:“你想问什么?”
边瑜深吸一口气:“我想问……那天晚上,你有没有去过那里?”
秦宥和她对视良久:“那阵子我在准备考试,不记得了。”
“也对。”她垂下眼,“你那时候应该挺忙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重新开口:“其实,你那天约启程谈的时候,就知道来的是我吧?”
“谈业务,提前知道对接人是谁,不是应该的?”
“启程本来就在你们备选名单里?”她追问,抬眼看他。
“你们也不是小公司。”他回答得平稳,“怎么,觉得我选你们,是走了后门?”
边瑜被噎了一下,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零件,过了几秒才又说:“是不是因为启程是明家的产业?”
秦宥沉默了片刻,反问:“为什么这么问?”
“就问问,所以你们认识?”
“认识,不过工作是工作。”秦宥承认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我发现,你好奇的事有点多。”
边瑜指尖的动作慢下来:“如果你是因为明家的关系才选的启程,那这个项目做起来就轻松多了。”
也不用她这么辛苦,一遍遍改方案,还要坐在这里拼这个模型。
“怎么会这么想?”
“亲上加亲嘛……大家都这么说。”
“亲上加亲?”秦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你觉得我和谁亲?”
边瑜不说话了。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不知道你听说了什么,”秦宥终于开口,“但我跟明家没有什么太深的关系。”
边瑜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那你选启程是因为什么?”
“你觉得呢?”秦宥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觉得,我应该是因为什么?”
边瑜的心脏轻轻一跳,想了片刻才答:“因为专业能力匹配,方案可行性高,性价比合理?”
秦宥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挺会给你公司打广告。”
“那你会选择启程合作吗?”她追问。
秦宥看着她,看了好几秒:“那要看你这次展现的诚意。”
边瑜的手指紧了紧,开口道:“你想说的是启程的诚意吧……相信启程的专业能力和方案,足以证明我们对于此次合作的诚意。如果你对过往……有任何个人情绪,我认为那不应该影响对本次项目的判断。”
秦宥:“如果我说,和我合作,个人情绪就是重要的一环呢?”
那这次合作,是不是要黄?
边瑜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她深吸一口气:“那就你的个人情绪来说,对我们公司还满意吗?”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秦宥开口道:“满意。”
边瑜愣了一下:“……那既然对方案和公司本身没有太大异议,那后续的签约流程,是不是可以……”
秦宥:“后续的流程,还需要公司讨论后才能定。”
边瑜的心沉了一下:“哦。”
她闷头拼手里的模型,好几个零件装错了位置,又不得不拆开重来。秦宥就坐在那里看着她。
窗外的夜色渐渐深浓。边瑜捏着最后几块零件,犯了难。无论她怎么尝试,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对不上。她哪知道这个复杂的传动结构怎么组装,甚至开始懊恼当年为什么要送他这么复杂的模型?简直是自作自受。
她终于按捺不住,抬头望向那个身影:“说明书还在吗?”
“丢了。”秦宥翻过一页杂志,动了动嘴角。
她指了指卡住的位置,不自觉带上了求助的语气:“这个地方……到底该怎么卡进去?”
秦宥终于起身走过来,俯身靠近,轻点她手中的零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
“这里要先旋转,听到‘咔’声后再推进去。”
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边瑜赶紧移开眼。
车子尾部渐渐有了雏形,但轮到最复杂的发动机部分时,边瑜彻底没了主意。几乎每一步都要问他。
“秦宥,这个齿轮该装在哪里?”
“先装左侧那组。”
“秦宥,这个接口对不上……”
“方向反了。”
“秦宥……”
“秦宥……”
他的名字在安静的室内一次次响起,秦宥倒是每次都耐心解答,但每次都会再回到原处。边瑜只能一次又一次唤他的名字。
几次后,她终于嘟囔:“……你能不能坐过来帮我看看?”
秦宥目光微动,看了她两秒,终于起身,迈步走到她身边,紧挨着她坐在地毯上。
“这里要先固定底座,”他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不然上面的结构都会散。”
之后,他也没有退开的意思,稳稳地坐在她身侧。
却又扰得她心神不宁。他说的内容,她倒有一半都没听进去,只胡乱地点头,拼一步算一步。直到模型快完成时,偏偏有两块关键的连接件,怎么找也找不到。
“有两块零件不见了,可能摔坏了,或者弹到哪个角落找不到了……”她搜遍四周无果后,试图挣扎,“要不,我还是给你买一个全新的,行吗?”
秦宥看着她,摇了摇头。眼神清楚写着“没商量”。
“……可是真的有零件找不到了呀!”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甚至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你看,我都找遍了!”
秦宥沉默着,忽然倾身向前,修长的手臂越过她的肩膀,探向她身后的沙发与地毯的缝隙。这个姿势几乎把她半圈在怀里。
边瑜僵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屏住。
“找到了,在这里。”秦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指尖捏着那两块小小的零件,在她眼前晃了晃。
边瑜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伸手去拿:“给我——”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的那一刻,秦宥的手却蓦地一转,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边瑜的心脏猛地一跳,抬头看他。
秦宥也正看着她,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某种情绪,像被时光尘封太久,终于挣脱束缚浮出水面的热烈。
“秦宥?”她小声叫他的名字。
他没应声,只是看着她。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下颌。
边瑜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脸缓缓靠近,在唇瓣即将相触的最后一刻,本能让她猛地偏过头去。
温热的唇瓣,最终轻轻擦过了她的发丝,却瞬间清醒了她的神经。
边瑜猛地推开他的手,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
秦宥愣了片刻,缓缓站起身,目光依然落在她脸上,坦诚道:“刚才你问的那个派对,我想起来,我去了。”
边瑜的呼吸一滞:“……去做什么?”
“我去找你。”他苦笑了一下。
“边瑜,我觉得,你有时候,不知道是真的很迟钝,还是宁愿让自己迟钝。”
“我喜欢你。”
“一直喜欢你,从你可能根本没注意到的时候,到现在,其实我自己都看不到终点。但是这么多年,你对我好像都只有一种反应,就是躲。你不觉得,这样无视……挺过分的吗?”
边瑜喉咙发紧。
秦宥看着她,眼神压抑着情绪:“我就想问一句,现在的我,在你眼里,有没有一点点,能让你觉得……可以靠近,可以停留?”
边瑜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某个角落也传来自问。
她凭什么。
凭什么一次次对他的靠近都假装不知,又凭什么连自己心里那份分明的在意,都要硬生生按下去。
她躲了太久,也自欺了太久。
“秦宥,我确实没法说,你对我……毫无影响。”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那层克制骤然波动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你做的事,还有你的变化,我都看见了。只是对我来说,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去想清楚。”
“可以给我一点时间吗?”
“清楚什么?”
“对你的感觉。”
想清楚,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过去和现在,自己有没有足够的勇气,再一次走近他。
她匆匆移开视线,落回地上:“……那个模型,没剩几步了,你替我拼完吧。”
说完她拿起东西,转身快步走向门口。房门关上的轻响随之传来。
秦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走回地毯,蹲下身捡起她刚才怎么也对不上的那块零件,指尖轻轻一旋一推。
“咔”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秦宥看了它很久,轻轻抚过底座上那行刻字,好像还残留着某个夏天的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街道空旷,早已没有她的身影。
秦宥靠在窗边,看了很久。这三年来,他顶着压力推进一个个艰难的项目,在集团内站稳脚跟,不过是为了在她回来时,能有足够的底气,站在她面前。
她刚刚问他,是否满意?
一阵涩意掠过心底。满意与否,是由他说了算吗?这么多年以来,难道不是他,在固执地等待她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