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两侧梧桐枝叶交错。最后停在一栋灰白色调的别墅前,暖黄色的门灯亮着。
秦宥熄了火,拔掉钥匙:“到了。”
边瑜看向窗外陌生的庭院,又转回头看他,眼神带着疑问:“这是哪?”
“我家。”他解开安全带。
“……在你家看合同?”
“不行吗。”
“……”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两秒。边瑜抽了抽嘴角。
难道妥吗?
秦宥已经推门下车,夜风涌进来。他站在车外,手搭在车门框上,微微俯身看向车内。
“放心,我一个人住,没别人。”他解释道,“咖啡厅太吵,办公室这个点没人。”
他看着她:“还是说,你想在车里看?”
边瑜看着他被光影模糊的侧脸,几秒钟后,终于推开了身侧的车门。“车里也不方便,我尽快把事谈完。”
她跟在他身后进了屋。
客厅是开阔的简约风格,茶几上搁着台开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半瓶水和一份摊开的文件。
沙发扶手上搭着件深灰色运动外套,靠垫有些凌乱。
那张宽大的深灰色沙发正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夜色中的庭院,泳池泛着幽蓝微光。
边瑜的目光在那片幽蓝上停留了一会:“你怎么搬出来住了?”
“上大学后就搬了。”秦宥给她倒了一杯水,“一个人比较清净,而且这里位置比较方便。”
方便?边瑜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区位。这里到市中心,不堵车也得四十分钟往上。除了去机场快些,实在谈不上什么通勤便利。
她没戳破,接过他推过来的水杯。
“什么时候开始去家里公司的?”
“大二下学期吧。”秦宥自己也拿了杯水,靠在岛台另一边,“那时候爸妈想让我和秦芸都试着接触公司的事。秦芸一直在国外没回来,就落我头上了。”
“当时顺利吗?”
秦宥沉默了片刻。边瑜抬起眼,发现他正望着水杯出神。
她话锋一转:“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么早接手这些呢。”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过来。
“就是觉得,你不像是想为这些事操心的人。”
“那我像什么样的人?”他反问。
“你像……”她顿了顿,“很清楚自己要什么,而且十分有行动力,不会让别人等很久的人。”
她说着,从随身的通勤包里拿出了那份厚厚的合同文件夹,朝他递了过去。“所以,我们抓紧时间,看合同吧。”
秦宥看着她,又看了看递到眼前的蓝色文件夹,嘴角那点几乎要扬起的弧度,倏地消失了。
眼神里透出一种无语。
她刚才说那番话,是为了让他看合同?
他眼里的光暗了暗,将手里的玻璃杯搁在茶几上,伸手将文件夹拿了起来。
“行。”他吐出这个字,转身走向那张面向泳池的宽大沙发,坐下,摊开合同。
他低着头,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
边瑜顿了一下,还是走到沙发旁。她没坐下,就站在他身侧,微微倾身。他看一句,她的目光也跟着掠过一行。
“来,”秦宥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其中一页的某条条款上,头却没抬,“解释一下,这一条什么意思。”
“这一条啊,意思就是……”边瑜立刻凑近了些。
他听得很安静,等她说完,指尖又移到另一处。她不得不再次俯身靠近,两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到一起。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每一次她靠近解释时,他的目光似乎都更多地停留在她身上。
“算了。我自己看吧。”在她又一次凑近时,秦宥忽然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
边瑜怔了怔,随即退开半步。
“……好。”
她正好需要透口气,略显匆促地走向那扇通往庭院的门。
在池边蹲下,将手探入水中。夜风带着池水的凉意,吹拂在脸上,她才觉得稍稍松弛。
秦宥坐在沙发上,那份合同依旧摊在膝头,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所有注意力都被门外那个身影攫住。她蹲在池边,背影在夜色和荡漾的水光中,有些单薄。
秦宥最终还是站起身。
“看完了?”边瑜闻声回头。
“没有。”秦宥走到她身旁,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停下,“大致没什么问题,明天再让法务再过一遍细节,差不多可以定下。”
边瑜“嗯”了一声:“你家里还有泳池,很少见。”
“这个泳池,是我搬来这里的理由。”
“怎么说?”
“刚接手公司时很累。每天开会,看报表……每件事都压着。”
边瑜转过头看他。
“那时候我常去游泳馆,找个最靠里的泳道,跳进去。”秦宥继续说,“水灌进耳朵里,其他声音就模糊了。什么报表、压力、别人的看法……都听不见。就只剩自己划水的声音,和要游到那头的念头。”
他顿了顿:“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想清楚一些事。”
“那些问题,现在想清楚了吗?”边瑜问。
秦宥转过头看她:“嗯,现在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她移开视线,看向水面,忽然笑了:“说得那么沉重干嘛。你现在不是很好吗?公司做得不错,比赛也圆满收官。”
她说着,用手舀起一点水,轻轻弹向水面。几滴水珠意外溅到了秦宥。
秦宥侧过头看她,也弯下腰,从池中舀起一捧水,作势要往她的方向挥,动作在半空中停住。
水从他指缝间漏下,滴回池中。
“干嘛?”边瑜也舀起水泼回去。
这次是真的泼到了。水珠溅湿了他的衣摆。
秦宥看了她一眼,打算回敬。
边瑜一边躲一边还击,高跟鞋踩在湿滑的池边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玩了,”她后退,“我鞋都要湿了……”
话音未落,脚下突然一滑。
惊呼变成了短促的吸气,她整个人向后倒去。
秦宥本能地伸手去扶,抓住她挥舞的上臂,用力往回一带。
边瑜另一只手在空中慌乱一抓,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
“嗤啦——”
他拉着她,她却下坠。
两股力道撞在一起,“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冰冷的池水从四面八方淹没过来,灌入耳鼻。边瑜猛地闭气,手脚扑腾。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环过她的腰背,将她托出水面。
“咳!咳咳……”她咳嗽起来,眼睛被水刺激得睁不开,双手却仍抓着他胸前湿透的衬衫。
两人浑身湿透,站在齐胸深的池水中,狼狈不堪。
边瑜抹开脸上的水,视线模糊地聚焦。
秦宥的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前,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滚落,滴在她仍抓着他衣襟的手背上。
他的衬衫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而她自己的裙子也湿透了,沉沉地贴在腿上。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后,掌心贴着她的后背,胸前的衬衫也被她抓皱了一片水渍。
月光的倒影在水中被揉碎。
边瑜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别的什么。她看到秦宥的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
她松开抓着他衬衫的手。
秦宥环在她腰后的手臂僵了一瞬,随即也缓缓松开。
两人拉开一点距离,各自站在水中,湿发滴水,衣衫狼狈。
秦宥先一步动作,转身涉水走向池边,撑身上岸,然后立刻回身,向她伸出手。
边瑜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微微用力,将她拉上了岸。
夜风一吹,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边瑜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秦宥拿起刚才放在沙发上的外套,披在她的肩上,然后别开视线,率先转身朝屋内走去。
“客房浴室在那边,我去给你找衣服。”
***
浴室里水汽氤氲。
边瑜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流冲刷着皮肤。心跳还是乱的。
她快速冲完澡,关掉水。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白雾。她擦干身体,看向秦宥放在门口椅子上的衣服。
一件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一条灰色运动裤。都是他的尺码,对她来说显然大了。
边瑜穿上衣服,T恤松松垮垮地垂到大腿,运动裤裤腿卷了好几圈才勉强不拖地。
用毛巾擦着头发,她拉开浴室门走了出去。
客房很简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衣柜。门没关严,露出里面挂着的衣服,和一个放在角落的防尘袋。
袋子是黑色的,拉链半开着,露出里面一点蓝色的纹路。
边瑜脚步顿了顿,走过去,拉开了衣柜门。
那个防尘袋被放在最里侧,但拉链确实没拉好。她伸手,轻轻将拉链拉开。
里面是一个面具。
蓝底边上是银色花纹。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流淌着冷质的光泽。
边瑜的呼吸滞住了。
她认得这个面具。
游轮派对,那个请找她跳舞后消失无踪的人,戴的就是这个面具。
面具怎么会在这里?在秦宥的衣柜里?
边瑜拿起面具。触感冰凉,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一个念头撞进脑海。
想去找秦宥问清楚,脚步却停顿了。
她将面具按原样塞回去,拉好拉链,往衣柜深处推了推。
刚走出客房,经过书房门口时,她没注意脚下,书桌旁一个开放式矮架上放着个东西,她的小腿不小心蹭到了架子边缘。
“啪!”
东西摔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边瑜低头看去。一个精致的车模型散落在地,底座分离,几个细小的零件滚到地毯边缘。
她心里一紧,赶紧蹲下身去捡。手指碰到模型底座时,她愣住了。
底座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秀,是她自己的笔迹篆刻。
“赠秦宥,愿前程似海。——边瑜,2026.7.23”
边瑜蹲在地上,捏着那块刻字的底座,脑子里一片混乱。浴室的湿气好像还没散,熏得她眼睛发酸。
是根据她的字迹篆刻的。她记得送他那年,他刚满十九。
“毛巾找到了吗?”秦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边瑜抬头。
他站在门口,套了件运动短裤,身上披了条白色的浴巾,要掉不掉地半掩着结实的胸膛和腹肌,露出腰部线条。
未擦干的水珠从他湿漉的发梢一路滚落。
她几乎是瞬间别开了视线。
这细微的躲闪被尽收眼底。
秦宥停在她不远处:“躲什么,以前不是都见过吗?”
“谁见过了……”
“没见过?”他俯身,浴巾随着动作下滑了些许。
边瑜声音绷得有点紧:“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哦?”秦宥向前半步,身上裹挟着温热潮湿的气息,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
“意思是,以前是以前,现在要见外了?还是太久没见,需要重新熟悉一下?”
边瑜搜肠刮肚也找不出合适的话,干脆虚张声势地瞪向他。
泛红的脸颊,让这份瞪视变得毫无威慑力。
半晌,她说:“你还是穿件衣服吧。”
秦宥眼底闪过一丝情绪:“我不冷。”
“……”她抿了抿唇,终于说道,“可是这样会着凉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宥目光微动。
——她这是在关心他?
他升起几分悦色。他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干净的白色T恤,套上了身。
“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