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冉

“冉”是个古老的姓氏,可上溯至部落时期,巫咸国时期,那时的国其实也不是国,指的是部落或者大型聚居地,并不会称巫咸为“巫咸国”。

身为鲧的后人,鱼城城主会改姓冉,冉的含义在鱼城与地上不同,在壤道里如今是个表意文字,代表着将“土”关进门里。鱼城或许是根据“冉”的古时形态取的名,“冉”是条游动的鱼。

冉斯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先有鱼城这个名字,鱼城百姓才会以为自身是鲧后人,还是祖先深信自己是所谓的鲧后人,才有的鱼城这个名字,开始把“鱼”当作他们的图腾。

“关土”,关的却是蚩尤胃,经裴玦口中道出可能的真相后,冉斯对这座城市的厌恶感愈发强烈,当然,也不是没有爱意。

然而自动乱后,她离开鱼城已经许久。

上不了地,回不了家,如今壤道里的境况岌岌可危,九环道附近的地区已经完全沦陷——她用了沦陷这个词。

好在权杖还在她手里,被她用旧布包裹成一个拐杖,她的右腿不慎在当日逃离鱼城时骨折,正好也方便她伪装成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躲在避灾的人群中。

多亏她反应快。

说是反应快也没那么快,当年解决完蚩尤胃一事,自己心态上果然是懈怠许多,她忙于组织挖掘通道,不知觋,等觋人渗透到城主府才反应过来,带着赵措一行人回城处理时,赵措却突然倒戈——他也已经叛变。

鱼城人其实并不迷信瑶姬,他们迷信的是一种神圣——可以使他们长命百岁,鱼城自身运转循环的神圣。迷信的是那场可以带领他们找到鲧继承者的球赛,迷信的是献祭可以带来城市的永生——毕竟这千年来这座城市都是这样运转着的,对于居住在这里的人来说无疑是真理。

冉斯后来在路上听说了觋的事,两相比较,对那些居民的倒戈不再费解,但她始终没有想明白,赵措是怎么回事。

听说许多当年受灾灾民的后代和亲属都加入了觋,赵措在这一点上倒是阴差阳错对应上了——虽然受的是鱼城的灾,但是他不是那样的个性,当初若不是他,她也不会放过裴玦,甚至让她帮忙处理蚩尤胃。

出于信任,她起先还以为此人是不与她商议去做了卧底,秘密送信相约在九环道一处路口见面——来的是觋。

冉斯也没有蠢到那份上,她躲在暗处只是想确认,赵措是否真的背叛了她。

说不失望是假的,她个性要强,对感情要求很高,否则当年裴雨那事也不会让她耿耿于怀。

她是一定要报仇的,只是出了鱼城亲信又倒戈,她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筹码,如今壤道内乱,她虽在各地钱庄有存款,但贬值严重,还要么就是根本取不出来。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裴玦。裴家女这个招牌比她这个鱼城城主招牌好用多了。

也不知道她手里拿不出“兵”,裴玦愿不愿意收她这个残将。

冉斯走到土壁旁,正准备睡一觉,忽然看见路尽头走出来一个衣着光鲜的女人。她这打扮在这堆平民中相当显眼,脖子上还套着一块翠绿色的玉坠子,显然是相当有底气——果不其然,她的身后跟着一队练家子。

她在心里翻个白眼,正想闭眼睡去,却忽然一愣。

冉斯瞪大眼睛,像是脚也不拐了,直愣愣站起来。

“……裴雨?”

她这一声倒叫附近生出躁动,伴随着有些尖利的声音。

“裴……?”

“谁?谁是裴家女?”

“裴家人来了?!”

冉斯侧过头:“我看错了。”

可那个人还是走过来:“抱歉,你认错人了。”她伸出手,“我是原枳城警察局局长王述芳,想必你就是冉斯?”

冉斯没回握:“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冉斯。”

王述芳笑得跟朵花一样:“是裴玦叫我来找你的。”

冉斯有些惊讶:“她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说来话长。”王述芳指着身后一人,“你随此人去找她,我得留在此处帮助避灾。”说完她挥一手,身后的小队就迅速散开,融进人群里。

身后这人穿一件暗色的风衣外套,戴着兜帽,见冉斯仍有些迟疑,才取下帽子露出自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个堪称是温柔的笑来。

“冉斯城主,还记得我吗?”

冉斯皱着脸,仔细回忆:“卫……?”

“卫诺。”卫诺补充道,“我是卫诺。”

“啊,对。你是跟在裴玦身边的那个非人。”

“是我。裴小姐走不开,所以让我来带您去找她。”

“为何走不开?”

卫诺表情未变:“您去了就知道了。”

冉斯是来过瑶城的。

往这个方向走的路上,卫诺开口问:“城主是九八年的时候来过?”

“是。”冉斯点点头。

“是和裴雨一行人一起来的?”

“不错。”

“可否问一下城主,当时在瑶城,你们就分开走了吗?”

冉斯对在瑶城发生的事记忆其实有些模糊:“好像是。那之后我就回鱼城了,再然后就听说她俩离开了。”

“听说当时你们还在鱼城滞留过,除了商昭与裴雨,还有一个同行人?”

“也不算同行人吧。”冉斯有些别扭道:“裴雨说算是有几分亲属关系,特意绕道去枳城找了他,那人叫王述白,想来应该是和他们一起走了。”

“裴小姐让我告诉您,您的记忆也许有误差。”

“什么意思?”冉斯皱眉道,“我的记性不至于这么差。”

卫诺摇摇头:“城主上次与裴小姐说起此事,说是在鱼城,裴雨知道鱼城往事后,便厌弃地离开了。既然如此,城主又怎么会和她们一起去往瑶城呢?过去的事或许是有什么误会,又或者,裴雨后来还来找过你。”

冉斯忍不住道:“怎么,她帮她妈平冤来了?”

“裴小姐只是想让您记起当时真正发生的事,她觉得,那时候您甚至可能上过地。久居于壤道之人进出一番,身体与壤道的分离与重合,才导致记忆出现了问题。”

她上过地?

冉斯不耐地想发脾气,目光投到这人的脸上却又收了回去。

她今次才注意到,这人的眼睛很黑,眼白偏少,瞳孔却又发亮。这抹亮色像是刻意地被人点上去的,显得有些做作的诡异。

卫诺也地看着她:“城主,想到什么了吗?”

他歪头的动作也一顿一顿的,冉斯刚要疑心他的身份,却又觉着觋人好像也不是这样的,可能是什么时候身体受伤了?

就这样半信半疑着,她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终于还是到了瑶城外。

卫诺终于有了点动静,他伸手拦住她。

冉斯的手放到权杖上,谨慎道:“怎么?”

卫诺说:“裴小姐说,要证实城主的记忆有没有偏差,只需问一下城主可否记得瑶城内的情况。”

“情况?”冉斯双耳竖起,“能有什么情况,不就是一座城市吗。”

卫诺:“果然。城主随我来吧。”

此处阶梯多,进门以后,冉斯掌着权杖休息好一会才继续前行。

卫诺在一旁耐心地等待,一只手抚摸起一旁的萤石来。

她走到底下,终于明白卫诺说的“果然”是什么意思——巨大的肉杆像肥硕的肠道一样蠕动,上面爬满了虫豸一般的脑肉。半空中悬挂着巨大的萤石,快要垂到地上,却像是活物一样缓缓呼吸着,最地处还开着一个小口,一张一合的。

冉斯心潮涌动,声音不自觉提高:“我……我的确没有印象。这都是些什么?裴玦呢?”

卫诺把行李放下,脱下风衣,径直走向中央。

他抱着那块萤石,目光柔和。

冉斯见过这样的表情,鱼城人过去也是这样注视着那座肉山的。虔诚、信赖,或许还有爱。

——“她就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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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