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息影一直在翻译当初那些册子。
他们在瑶城里搭了个板房,她几乎每天都坐里头,将翻译后的内容抄写在本子里。
她得把翻译好的册子整理成册,有的信息在她看来或许不算重要,但在小非姐眼里看来或许就不同了,比如尸神一事,如今想来该是个重要情报,她应该早些和她说的。
她累得眼睛疼,身边的人递过来一个热帕子让她敷眼睛,她却换一个方向靠过去,没有理他。
商九言讪讪道:“可别和自己眼睛过不去。”
息影冷哼一声:“你也可别来我这处找补呢。”
商九言挠挠鼻子:“也不是找补,裴玦不在,我是要帮她照顾照顾你。”
这话气得息影一巴掌拍过去,却也没使多大劲。
那日裴玦刚一接触到萤石就被整个吞进去,把她和卫诺急得那叫个火急火燎,直往里头钻,这人倒在一旁显得有些悠哉。
卫诺当即就觉得商九言态度古怪,冷眼看他:“你知道什么?”
商九言清清嗓子:“……也不是知道什么。我也急啊。”说着还装模作样地跟在他们身后攻击萤石。
卫诺平时话不多,他一直注视着裴玦和她周围的其他人,自然能察觉出商九言并非真的焦急,商九言也觉得继续瞒下去不太厚道,招架不住他和息影的打量。
“……我先说好,我不是就认为她做得对。只是下壤都一两年了,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是气也气过了。”商九言斟酌片刻,“你们都知道裴玦有个妹妹叫裴钰,对吧?”
“是。”卫诺点点头。
息影说:“她俩不是关系挺别扭么?”
“说是别扭,却不是那种别扭。”商九言不知道怎么形容,“其实是好得有些别扭吧。或者说默契到根本不需要对话,所以别人看起来她俩没话说,也不怎么亲近。简直不像是两个人,更像是一个人的两面——就是默契到这种程度。我以前有段时间还因为这个讨厌过裴钰,觉得她和裴玦……太好了。但她俩也不是不会吵架,当时裴玦执意要下壤,裴钰就提前把壤口都封锁了。”
想到这里,商九言便摇摇头:“我当时还觉得她大题小作,裴玦都很久没有提起下壤的事了,看来还是她更了解她一点。而裴玦这么执意要下壤,也是为了裴钰——这是当时她的原话,我起先还不太明白,这一路走来才想通了。”
——商九言,来不及了。我必须快点下壤,十八岁是我最后的机会。或许我能借此死下去。
卫诺也不是聋子,之前裴雨和裴玦二人对话时他就觉得有些奇怪。
裴雨似乎很在意裴玦下壤的原因。
商九言继续说:“壤道的变动似乎影响到了巫山,裴玦有心想要维持‘非一”,也就是说……作为那一个“一”,她下壤来就是为了……留在这里。”
听到这里的时候,卫诺半只手已经陷进萤石中,却又被一股力量弹出来。
渗出的汗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他目光摇曳:“进不去。”
他这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他是否在意商九言所说的话。
息影眼睛红了:“商九言,你就一直瞒着我们?”
商九言又不是眼瞎,自然知道凭这俩人对裴玦的感情,要是知道了这事肯定会想方设法拦住裴玦,诚然他也不希望她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是她的愿望是放在他心中首位的。
他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却在这里,卫诺“嘘”了一声。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商九言凝神静听:“不就是那些脑肉的蠕动声音吗?”
“不是。”他表情认真,“或者说,不像是声音,更像是一种感觉。”
感觉有什么,在和他对话,却又不是使用的人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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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这会儿其实有些尴尬。
裴月说,入息壤后,眼前有根线会牵引你到自己的位置,她眼前的确也出现了线,却是数不清的线在她眼前流动,织成网,她动不了——想来该是她并非是脑肉的形态,还关在“人”这个躯壳里。
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想探查一下这些萤石,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吞进来了……卫诺和息影垂头丧气的,也不想想她还答应了邱朝要去解决王述芳的事呢。
不过商九言说得也没错,那的确就是她的最终目的,但她急着下壤并非是因为裴钰那边来不及,而是自觉除了生日有“死”下壤的可能,她没有多余的机会。
她是打算和他们说清楚以后再进入壤中的。
说是身体无法移动,却像被柔软的水体包裹,并未感受到强烈的束缚感。裴玦努力去触及最近的“线”,那是一种很玄妙的触觉,仿佛有什么在一瞬间注入到了她的身体里,有些像通灵,也有些像她和植物共感,但要比那更广阔,更浩大。
仿佛在这一瞬,她被容纳进一个更大的躯壳中,短暂地失去了自我。
她收回手,停顿半刻,再次尝试。
裴玦没多久就意识到,她可以通过这些“线”一样的东西,向其他人发出信息,不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语言,而是一种想法可以在一瞬传递与接收,那些消耗的时间甚至可以忽略不计。
她甚至可以感受到很远的地方的东西——人们在壤道里奔走,痛苦地抱团取暖,近处、远处,颤抖的声音,萤石的光芒之下,许多双或是坚韧或是虚弱的眼睛。
从地里,从土壁里,细密的、无人察觉的细丝攀进他们半透明的身体里,然后在腹部的位置缠绕、成结。
然后这个人就失去了自我,他推开身边的同伴,疯狂地撕扯着喉咙大喊着——
裴玦并未看到这幅实际的场景,而是这副场景就像一段文字浮现在她眼前,又不是文字。
觋到底要做什么。
她在很远的地方找到黑色的长袍,他们行走在动乱的人群里。
裴玦发现这些细丝无法深入他们的身体,为什么?
远处的事无法顾及,她还是先解决眼前的事。
「我没事。」
就这样传达给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感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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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影把书桌整理好,拿着新的一本册子往外走,就见卫诺带着冉斯站在路中央。
“你回来了?”
“回来了。”卫诺点点头。
息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和这脸色古怪的鱼城城主冉斯打了个招呼,之后便越过他们把册子塞进萤石里。
说来也怪,她如今虽然对商九言没什么好脸色,二人倒也还能独处说几句话,反倒是卫诺,自从小非姐被关进萤石里以后,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人相处了,所谓话不投机半句也嫌多。
卫诺经常出去帮裴玦办事,风尘仆仆的,若是撞到了二人就谈几句,比如裴玦让他去做什么了啊,觋如今完全浮出水面、高调行事了啊。
并不久远的那些记忆却都仿佛遥远了,几人挤在路边的营地里畅聊过去的那一幕已经泛黄。
息影心里不是不难受,她期盼自己能在册子里找到有关于萤石的信息,反复琢磨,连头发都掉了很多。
一旁的冉斯在这时候开了口:“她要我的权杖?”
卫诺颔首道:“是。”
冉斯:“为什么?”
“裴小姐说,城主的权杖是用若木制成的。”
“若木?那是什么东西?”
“主日,象征着支配与死亡的神木,裴小姐说可以帮助她克制觋人。”卫诺一五一十地转述,自己却也主动问了句:“此权杖是鱼城一直流传下来的?”
“不错。不过想要我的东西,你们又能给我什么?”
“城主可暂居瑶城附近避难,目前裴小姐什么都不能给,但是消灭觋后,她会让你回到鱼城。”
冉斯思忖片刻:“空口无凭。”
“城主只需要点头或摇头。”卫诺低垂着头,“我没有耐心。”
冉斯“啧”了一声,将权杖扔给他:“好歹去给我找根棍子来,我腿还瘸着。”
说完她就掌着墙壁走进板房里,和里头出来的商九言打了个招呼,躺在床上休息。
却没睡着。外面不知道为什么吵起来了,她也懒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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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权杖,一人把着上头,一人抓着尾部。
卫诺不耐道:“做什么?松手。”
息影却死活不松手:“说清楚,小非姐到底要做什么。否则我是绝对不会松手的。”
卫诺微微侧头:“我会做好所有事的,影妹。”
“别叫我影妹了!我是个大活人。”息影气得不行,“我也能帮她,我就在这里,为什么不要让我去帮忙?”
她本来是气出了些泪,此刻鼻子一抽,却是真有点想哭了。
“这么久了……一直这样,我受不了。”
“受不了就走啊。”卫诺唇角勾起个笑,“没人要你留在这里。”
“卫诺!”商九言把他瞪一眼,语气压低,“说什么鬼话!”
卫诺认真提议道:“听闻即使壤口被封,商家人仍可从壤口出入,商九言,不如你回地上去吧。”
商九言的脸刷一下白了:“你……”
是可忍孰不可忍,息影一把夺过权杖就往他头上招呼:“你给我闭嘴!”
卫诺硬生生吃下这一记:“打完了可以走吗?”
他伸出手:“把权杖给我。”
息影呲着嘴,眼睛是红的,嘴角也学他一样笑着:“有本事你就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