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零三，汉口街头。
昨夜下了雨，地上洼地里带泥沙的积水艰难地映出他的模样，斋藤从人力车上下来，从袖口里摸出一枚铜圆递给车夫，他不太习惯这身后的辫子，想了想，干脆把辫子缠到脖子上。
车拉这一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是不是自己这幅扮相太假了？他额头冒汗，汉口天气本就炎热，这身衣服一点儿不透气，也不知道他当初怎么想的，倒不如扮个学生。
或许他是想他老师了，他想追溯他老师走过的路。
斋藤汉语还行，但这地儿口音也重，他总听不太明白。好在他虽是扮作了汉人，长衫也颇干净，路人能看出他不像普通百姓，不与他攀谈，甚至还避着他走。
斋藤原本以为自己能畅行无阻，但光是住宿就费了他许多心力，今次出去就是去公馆找翻译的，若是找一个翻译与他同行，定然轻松很多。
驿站老板知道他是日本人，斋藤闲得没事，便靠在柜台问他。
“我，扮相很突出？”
老板擦了下单边眼镜，仔细打量：“斋藤先生，你这假发是金钱鼠，早就不时兴了。”
斋藤作为一个学者，自然起了兴致：“金钱鼠是什么意思？”
“这金钱鼠……”老板的食指和拇指圈出个小圈儿，“指的就是前头头发剃光，只留这么一点儿位置的头发在后头编个细辫子，就跟老鼠尾巴一样。卖你假发帽的人也忒不厚道。”
斋藤用手揪了揪自己的假发，还真挺像个尾巴似的。
“还挺有趣的。”
他说这话本是为了表达友善，老板的脸却黑下来：“你可别对其他人这么说咧，脾气大的说不定把你打个半死啰。”
斋藤连忙鞠躬道歉：“对不起，是我不会说话。”
老板的脸色这才好几分，他能在这开驿馆也是有几分本事的，也好在这外国人脾性还行，这些天才没闹出什么事来——这外国人刚到那天他就想说了，这年头底下那些混混反倒不敢怎么对付外国人——怕摊上事。反倒是斋藤如今这扮相，还更容易惹祸上身呢。
他这才提醒道：“前几天有人来找我打听你的情况，我看他们面色不善，便没说实话，我听你说你是要入蜀寻友去的，你还是早些上路吧。”
“来打听我的情况？”
什么人会来打听他的情况呢？他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这次来也是应邀来帮老同学的。
老同学的老家风俗独特，他当初在国外时就起了浓烈的兴趣，这次收到信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这样的工作，也不像是会得罪人的呀。
但这汉人说得有道理，他可不能继续逗留了，还是准备准备上路吧。
他本来和新找的翻译约好了月末见面，现在想想还是明日就出发比较稳妥。斋藤将包一拎，又站在路口招人力车，想去公馆重新约时间。
人力车本就少，他等了一阵也没等到，路边还点起火，有人在临时搭的台子上放一根板凳就开始说书。
天已经黑了，想来公馆已经下班，斋藤也融在人群里，听起台上人说书来。
他原以为会是什么演义之类的，没想到从这人口里说出来的故事，他是入清以来从没听过，稀奇得很！
说是古时楚地有一神女，在天际之间哭出一潭水洼，在里面养“蝌马林”。
说书人口中的蝌马林，没有四肢，就一个小黑点，一条小尾巴。斋藤略微思考，便推测出这“蝌马林”就是“蝌蚪”的方言或俗称。
神女对这些“蝌马林”十分爱护，将它们视作自己的儿女一样照料，甚至还会诵辞给这些“蝌马林”听。
神女有自己的工作，一日工作归家，发现水洼中的蝌马林竟消失了一大半。
这一幕惊得她花容失色，连忙招一个仙童来，问他今日自己外出，可有人来水洼附近。
仙童却说没有。
故事讲到此处，底下坐着的、站着的，无一不拎起耳朵，瞪大眼睛。
斋藤看着台子上的说书人，他那张偏黄的脸在灯火间忽明忽暗，不知道为什么，斋藤觉得后背有些凉。
“神女认为仙童玩忽职守，将他罚下楚地，从那以后，整日以泪洗面。她的眼睛一直看着那潭水，眨也不敢眨，生怕她的孩子又消失不见——正当这时，天空中骤然大亮！”
话音刚落，台子后面白光大闪，刺得斋藤睁不开眼。
“神女抬头一看——天空之中，竟然出现了十个太阳！此刻，十日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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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熄了，人也散了。
斋藤逆流而上，地上湿漉漉的，他还差点滑倒。
他紧赶慢赶，终于在说书人收拾台子的时候拍到了他的肩。
斋藤有些局促：“你，你好。”
“阁下好啊？”说书人摇头晃脑，“若要打赏，来日去江边茶馆喝杯茶即可。”
“不是，不是。”斋藤说完后又觉得自己这番否认有些没礼貌，忙道：“您说的后裔射日说得很好！只是我明后日就要离开汉口，恐怕不能去了。”
“那找我是……？”
斋藤摸摸鼻子：“后羿射日讲得是好，尤其是讲到他去西王母处去要灵药的时候，瑶池美景，仙鹤腾飞，生动非常。”
“只是……您最后也没讲，那些蝌马林是怎么消失的……”
说书人把凳子夹到胳膊里，脸色不快道：“什么蝌马林，我从未讲过。您又是哪家来找事的？看你也像个文化人儿，眼红我茶馆生意，怎么总爱使这些小手段呢？”
有股风冲斋藤后脖子里吹。
他想起来了……难怪他觉得这故事有些耳熟，裴姗和他讲过类似的……故事里埋藏着过去的痕迹……只是，那些蝌马林为什么消失了呢？
他想着想着嘴里就开始念叨，这幅样子看得说书人倒有些心头发麻，这人怎么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他怕不是碰着什么疯子了吧。
听说最近汉口城里的疯子多了一倍不止……说书人加快步伐，灯光将身后那人长长的影子映照在他跟前拐角的墙壁上，他仔细着动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倒地声，而眼前的影子也猝然消逝。
他不敢再回头看，只是一个劲朝前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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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