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应该是推测出他们往瑶城来了,因此也并未追击。
息影还没缓过来,分明这地儿还冷着,她觉摸出一手汗。她胸腹突然发热,有一种诡异的惶恐感。
商九言却在这当头开了口。
“……商昭?”
他虽然从小就知道商昭是自己爹,但毕竟商昭明面上没有认他这个孩子,再加上聚少离多,商九言也不习惯叫他爸。
来人拉下兜帽,露出一张比起他的年龄来有些过分年轻的脸。商昭的长相是纯粹的幼猫像,相当有辨识度。
商九言皱着眉头:“你们……你和姑妈果然与觋有所联系?”
商昭沉默地看着他们。
裴玦没有感受到他的恶意,她没有感受到任何东西。
没有回应,她只好开口道:“商家家主,你找我们有事?”
商昭身后没有跟人,应该不是想和他们动手。
他肉眼可见地凝滞了一瞬,张开嘴巴,从喉咙里扯出一丝难听的“啊”音。他继续张着嘴,用手指探进去,扯了扯自己的喉舌。
像是在手动调整嗓子一般诡异的动作。
“觋。如今是我在管——也不算管,内部相对自由。”商昭看着她,“你们要进瑶城?”
裴玦表情有些严峻:“显而易见。”
“不用这样如临大敌。”商昭在原地稍稍踱步,“我也要去。”
裴玦认真地打量他,问:“你要去做什么?”
商昭转而道:“你们不知道怎么进去。”
目之所及没有任何缝隙供人下去。像是有一个巨大的盖子盖住了锅,而他们如同站在锅缘。
裴玦:“难道你知道?”
“不是知道。”商昭越过她,走到他们身后。
裴玦牢牢地锁定他的动作,确定他没做什么小动作。
商昭蹲下身体,抚摸着巨大的“锅盖”,就见他的手刚一触碰到,地面就像含羞草一般缩动,逐渐往里收拢成一个弧面。
而露出的缝隙刚好可以供人通过。
商昭也没说什么,自顾自就跳了下去,身后的袍子“咻”地一并被这缝隙吞没。
裴玦并未迟疑:“走吧。”
下落不到一米就踩到了实地,那盖子下的悬着的全是萤石,底下亮堂得不行,甚至还有些刺眼。但显然,他们还没看到瑶城——盖子底下是一段螺旋向下的阶梯。
商昭在几步远外的地方等他们。
他说:“快到了,就在底下。”
但他却没继续往下走。
“有一个东西要向你介绍。”说着,商昭就抬起头,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裴玦就觉着有什么东西砸到脸上,刚接触的一瞬有些硬,接着又黏糊糊的。
站在一旁的卫诺连忙帮她拿开,接触到这玩意儿的一瞬也是一愣。
卫诺:“……怎么是软的?”
视线终于清晰,裴玦:“什么是软的?”
卫诺眨眨眼,有些许无措地举着一块泛着荧光的石头。
“萤石。是软的。”
裴玦反应过来:“……富贵玉。”
“这就是富贵玉?”息影好奇道。
“不是。”裴玦摇摇头,“我的意思是……外表像石头但实际并非石头,裴雨选择富贵玉或许是想告诉我这件事。”
但她这一路走来,却并未注意这些萤石。
卫诺把她脸上黏腻的汁液擦干:“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裴玦双手抱胸,表情有点像是在生闷气:“直说便是,不必把这东西砸我脸上。”
商昭看着她:“你抬手。”
裴玦依言抬手,表情却愈发别扭:“……怎么回事?”
“怎么了?”卫诺问。
裴玦:“……我不想抬手的。”
但这诡异的力量很轻,她稍稍用力手就收了回来——她能感受到这是一种外力,并非是巫术。
商昭介绍道:“觋会依靠萤石传递消息,它们的速度很快。”
裴玦想询问缘由,话到嘴边却又收回去。
“不继续往下去么?”
商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行。
往下走,温度开始回暖,空气里的冷湿感也变作一种温润的暖意,像刚下了一阵小雨的晚春。
没走多久,面前就出现了一扇门。
商昭介绍道:“我们刚才在的地方其实是顶楼。”
裴玦:“老家有记载,从前进瑶城其实是从底下进的。”
商昭点点头:“是。瑶城其实就像是一座塔。不过现在进瑶城是从外部盘旋而上,从顶上下来。”
他把手放在门扉上,缓缓往里推。
该怎样形容这股气息——像是从都市突然来到了雨季的森林。
一股充沛的,属于自然的气息,仿佛将身体从内而外洗涤。
裴玦有种感触——仿佛今日以前,她呼吸的世界都是浑浊而朦胧的,而此刻才是真实的。
商昭站在门口,转过头问:“你准备好了吗?”
她压下心底浮现的奇异的感触。
“我——”
--
下壤回来后,这个叫王婉茹的外来人似乎变得沉默许多。
“是不是傻了哦。”有几个非人私下议论道。
“在我们老家接触这些就是会变得神神叨叨的啦,可以去找道士先生要杯符水喝啦。”
“你傻呀,裴小姐还在呢,人家是神仙,哪里还需要什么道士先生哦。”
“……也是,也是。”
裴姗也听见过几次,她并不意外——这王婉茹反应的确有些太大了。
这部,她这会儿迎面而来,目光直直的,却没瞧见裴姗。
裴姗压低了声音:“王婉茹。”
“啊。”王婉茹回过神来,“裴……裴小姐。我在呢。”
“还没缓过来呢。”裴姗爽朗道,她走过去拍拍她的肩,“没关系,多陪我去几趟就习惯了。对了,想不想转换下心情,去看看我女儿?”
“啊?”王婉茹有些诧异,“你还有女儿?”
“是啊。”裴姗笑着说,“都好几岁了。”
裴姗领着她往底楼走。
“就住在山洞里。”
在山洞里?王婉茹有些好奇了,难道是像北方那种土炕屋么?也是,这山里雾多且水汽充足,的确偏凉些。
也就几楼,她神思略恍惚,走得慢也走不了多久。
这栋大楼里还有很多她没去过的地方。
王婉茹从洞口走进去,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这山洞并不温暖,相反,其实很冷。
凉飕飕的,凉得像是空气里结了层薄冰。
王婉茹不由得皱眉,怎么让小孩儿住在这里,这多冷啊。
裴姗站在一旁,往里头喊了声:“裴星。”
她话音刚落,石壁的破洞处就支出来一张小脸。
“裴姗阿妈。”裴星一张冷脸见到她倒也挤出来些许苍白的笑意,“来看我?”
裴姗点点头:“是。给你介绍个阿姨,叫王婉茹。”她又转过身,介绍道:“这是我女儿裴星。来,裴星,叫婉茹阿姨。”
裴星乖巧道:“婉茹阿姨好。”
王婉茹这时候本来该说一句“哎,好。多乖的小孩儿啊”。
但她却说不出口。她浑身哆嗦,有些如堕梦中的虚幻感。
虽然她对裴姗印象不算好,但这些天下来,其实早也不算坏了。
裴姗是个多爽利的人,外向、健谈,还很有领导力,即使有些地主一般的背景,她也……
怎么会把小孩关在这里。
是。关在这里。
几岁大的小孩儿,脖子上套着锁,脸上、嘴边,不知道为什么,还有死红色的血污。
奴隶……这个词又浮现上来。
裴姗这时也瞧见了裴星一嘴的血污,伸手用袖子擦几下没擦干净:“下次吞脑肉的时候吞干净些,或者结束了记得去洗洗嘴、漱个口。”
裴星点点头:“我记着了。”
王婉茹终于把嗓子找回来,这段日子的情绪在此刻喷发,老师莫名其妙地死了,自己待在大山里出不去,被骗去下壤,还要受人议论——
她不知道何处发泄,有些无能地搬起一旁的一块石头猛地往石壁上砸去。
“裴姗!你干什么呢!”她大声嚷道,自己都没注意自己的嗓子里带着点愤怒的哭腔。
“孩子这么小!你怎么能舍得把她关在这里!跟关个……关个犯人一样!啊!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我可不管你是谁,老娘还不是‘非人’呢!”
是,她还不是非人呢。
王婉茹趁她愣神之际冲过去在她身上摸索:“钥匙呢!在不在你这?还是在别人那……你说话啊!我今天钥匙不看着你把孩子放出来,老娘我就不叫王婉茹了!”
裴姗表情变淡:“一会儿就会出来的。”
“为什么非要等一会?”王婉茹嗓音还是很大,大得刺耳。
“等她吞完这周的脑肉就能出来。这是她的试炼。”
王婉茹的脸臭得不行,她胡乱骂了几句,抱起石头又开始砸石壁,似乎是意识到凭自己的力气不可能把石壁砸穿才松手。
“神经病。”
她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几步,又转过身来,盯着裴姗:“我要回家。”
裴姗把夹克拉链拉好,双手揣在兜里,问:“你觉得有哪里很奇怪吗?”
王婉茹情绪上来了,直接翻个白眼,还用方言说了句:“跟咱村口的大壮家一样,虐待小孩儿,迟早遭天谴。”
裴姗解释道:“此前我已向你说过,坐在这个位置十分不易,必须要经过试炼,要是承担不了,后果难以预计。”
当初她将自己幼时的经历讲给林思危的时候,林思危是怎么说的来着。
“若要成事,不拘小节。《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裴姗其实记不得林思危在信里说她曾对他说“我想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但这段对话她还算记得清楚。
王婉茹倒也听她把话说完了。
她这个人,内里其实是很“狂野”的。
于是她继续翻了个白眼——
“神经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