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造洞的时候用的是它的嘴。细小的嘴衔出一粒土,再吐到外面,不停地啃噬着土壤、植物,啃咬出道路与房间,由此修建出蚁窝。
窝壳里凝滞有蚂蚁的唾液,呈现出来一个多密孔的蚁窝,里面的房间四通八达,功能齐全。
蚂蚁蛀木的时候,密密麻麻的虫体过境,假若亲眼看见此景,大多人都会有些许胆寒,一种仿若写在身体里的恶心感油然而生。
巨大的肉杆横亘在眼前,黑褐色的肉块挤在上面,从肉杆中穿过,在肉杆表面蠕动。
这些肉块没有表皮,只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摩擦,使得它的外表有一层茧一样的东西。
数以万记,或许不止——毕竟没有人剖开肉杆,看看里面到底有多少。
无声地、静默地,蠕动着。活着。
肉杆的前头修有一座低矮的蘑菇庙,裴玦走过去弯腰查探。
——里头没有供奉任何人像,没有瑶姬像,没有精卫像,有的只是一个她熟悉无比的盒子。
裴玦本来想伸手去拿,一个肉块从庙上蠕动而过,像没有壳的不成形的蜗牛,但比那大上太多,也狰狞太多。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喉咙里像有什么要呕出来。
裴玦收回手,箍着卫诺的手腕,像是要把他的手腕捏碎。
商昭站在她身边,语气很淡。
“欢迎来到瑶城。”
裴月却在这个时候醒了。
她从商九言的怀里跳下来,有些兴奋地冲上来。
“诸位好呀,又见面了。”
裴玦扯着嗓子:“……你来过这里?”
“我之前不是说过,裴姗妈妈来找过我玩嘛。当时她就是带我住到了这里。”
她弯下身,伸手去摸庙上的脑肉。一个肉块从她的嘴里攀出来,“裴月”随之倒在地上,“她”兴奋的、毫无疑问有着自我意识地爬向肉杆。
裴玦没有阻止。
商昭问她:“人形很重要,躯壳也很重要,不是吗?”
裴玦低垂下头:“为什么,这么多。”
“老家的旧话——我们从那里来,也在那里死去。”商昭歪着头,“壤道地上的人早已经被诅咒,任何身体里拥有脑肉的人,本质上都是永生的。你知道的,对不对?否则在云城,你为什么放任那颗脑肉呢?”
商昭这才露出他们相遇后的第一个表情,他保持着微笑:“人死后,脑肉从身体里爬出来,下壤,回归到它的老家——这才是我们的老家,大家长从小都是这么教导你的。说到底在这片土地上,能够吸收脑肉的我们才是真正的屠夫,不是吗?”
这才是我们的老家。
她本来以为自己可以接受。
她握住卫诺的手掌,指甲有段时间没剪,嵌进他的手背。
人的本质。
她一直都知道的。
“所以呢,你们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商昭收敛笑意,说:“很难接受,对吧?——为什么要接受呢。并不是所有人的身体里都有这个玩意儿,我们完全可以彻底将这些东西剥离开。”
裴玦冷笑道:“那你接着做你的事啊。”
“裴玦。”商昭叫她的名字,“我很欢迎你的。要知道,觋中有了裴家女,定然会有如神助。”
裴玦:“你们不是不信裴家女,而是信的精卫吗?”
“你完全弄反了啊。”商昭说,“地里埋的一直是瑶姬,地上那个是窃取成果的女娃,觋拜的一直是正统,不知道云城人去哪道听途说,知道了巫山的大家长其实是女娃,所以才偷摸着改了信仰。”
“什么意思?”
商昭凑过来:“放下你在地上学到的东西,我们遗传下来的本质上是一种姊妹关系,不然为什么裴一裴二的长相相差那么多呢?”
他伸出手,一只手指触碰裴玦的肩膀:“你是姐姐,她是妹妹。你们的关系其实很淡薄,你必须下壤封住息壤,她也要留在地上。”
裴玦看着他:“不是说封息壤的是若木吗?”
“息壤中的确有着两股力量在交锋。”商昭收回手,“尤其是近几十年,流失的息壤,死去的土地,你们这一路上来都看见了,包括那些原本不该存在的空间,如今修建有城市的地方,若木是在杀死它们,而不是封住它们。那些死亡与新生早该在几千年前就平衡下来,你觉得为什么近几十年来灾难又重新降临?是什么导致了它们的不稳定,以至于砂城重现了过去的变化?”
“……因为几十年前,废除了非一。”
“不错。”商昭点点头,“这样的平衡,代价是裴一必须下壤维持,但是大家长裴星废除了非一,裴雨小时候仍旧生活在了地上,还有你……你并不惊讶?”
裴玦沉默不语。
商昭神色微动:“裴玦,你下壤来究竟是要做什么?”
裴玦面不改色:“帮助壤道解决各地异事,找到妈妈留下来的东西。”
“你在撒谎哦。”商昭说,“她要你找她留下来的东西,这些东西不止在你经过的地方,西边还有好多城市,你根本没有往那边走——你是冲着瑶城来的。”
裴玦眨眨眼:“只是因为遇到点意外。”
“你是说你肚子里那令你不舒服的脑肉?”
裴玦语气很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商昭这会儿表情要生动许多:“我说过,萤石会传递信息,它的本质是植物。在壤道里,只要有萤石的地方,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怎么?”裴玦似笑非笑,“它还会像传声筒一样传递声音不成?”
商昭露出些不认可的表情:“信息。大家长怎么教你的,语言并非话语和文字。”
这其实是一种很抽象的感受,但他们能够体会。
裴玦在这个时候才松开卫诺的手。
她踱步到商昭身边,身后不远处就是那巨大的肉杆。
“你猜我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就往后倒去——
“裴小姐!”卫诺立刻冲上前来,直觉告诉他,这个大肉杆很危险!
“小非姐!”“我去裴玦!”息影和商九言的位置要靠外些,也即刻跑过来。
有人却比他们更先出手。
商昭瞪大眼睛,身体早被通灵化,速度只会比卫诺更快。
他迅速把裴玦抱过来,额头上青筋直跳,忍着怒意:“你疯了?”
裴玦伸手摸向商昭的脸。
“我赌赢了?”
商昭松开她,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卫诺连忙过来查看她的情况。
“裴小姐,有没有哪里受伤了?”
裴玦懒散道:“就当做了个伸展运动,怎么会受伤。”
卫诺有些控制不住话语:“怎么能够赌,要是商昭刚才……”
裴玦忽然笑了,她打断他:“对不起。”
简单的动作就能安抚他,她捏捏卫诺的脸:“没事的。”
更何况,我赌的其实是——
安抚完毕,裴玦侧过身,往商昭的方向走两步。
他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来。卫诺,影妹,商九言,认识一下——我的妈妈,裴雨。”
她继续往她的方向靠近。
“人形很重要,躯壳很重要。但我们的本质终究是那块小小的肉,不是吗?”
脸上表情变幻,末了,对方还是挤出来一个笑意。
“……对不起哦。”
裴雨含着笑意:“那你到底要不要跟我走。”
裴玦看着她:“那你究竟要做什么?”
裴雨:“你下壤并非完全为了我。”
“嗯。”裴玦爽快应道,“你说的不错——但是,妈妈,我们有许久没见了,我很想你。裴钰也是。”
“的确很久没见了。”裴雨的表情略显得苦涩。
“这么说富贵玉那边的不是你。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裴雨缓道:“朋友。”
朋友。
“你朋友还挺多。”裴玦问,“商昭呢?你们现在在同一个身体里?”
裴雨歪着头:“他死了。”
“死了?”出声的却是身后的商九言,“什么时候的事?”
裴雨看向他:“九九年。他不想让我死,所以他代替我死了。”
——不会让你死的。
那个时候,他没有说谎。
裴玦又回到之前那个问题:“你做这些,究竟是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