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梯之下，置有一巨石，巨石之上，刻有一行字。
“入天梯即入瑶城，没有回头路。——裴姗”
裴玦道：“听闻祖姥姥那会儿和壤道内部来往密切，她有段时间甚至久居瑶城。”
裴月道：“裴姗妈妈喜欢瑶城，还带着小星星来过几次。”
“这你都知道？”
裴月点点头：“还来看过我呀。”
旧事不可追。
像是云城土壁一样的大土山，盘旋而上的天梯，如同旧时蜀道一般难登。
“奇了怪了。不是说当初壤道是为了便利通行吗？云城那坡就罢了，这天梯拉着东西可过不去啊。”商九言抹一把汗。
“以前有其他的路。”裴玦眨眨眼，这天梯是仿照蜀道修建的，应该是上世纪才修成的。还记得之前说巫山久不管事，瑶城也逐渐封闭么？这大土山其实就跟灌注水泥一般修成的，正是为了隔绝瑶城和外部。”
卫诺附和说：“这一路走来，除了枳城附近，似乎每一处都相对封闭。”
“不是地上常说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祖姥姥那一代壤道内还挺融洽，后来就分离了。”爬这天梯颇无聊，她边走边说，“地上许多关于壤道的消息也是从大家长上位后开始断代的，如今想来，许是她有意为之。”
买城计划的失败或许壤裴姗清晰地了解到，不管是地上还是壤道，都并非裴家女的一言堂，作为她的女儿，大家长定然也有所防备。
走走停停过去许久，几人终于抵达终点。
虽然环境寒冷，身体劳累裴玦还是撑着身体，掌着卫诺的手掌往里看去。
土壁围城，中间深渊的空地处即为瑶城——地上是如此记载的。
但目之所及，并没有什么城镇。裴玦只看见一张巨大的，遮住空洞的强壮的红褐色冠状物，像一把巨大的宽厚的雨伞。
她蹲下身体，轻轻抚摸。
卫诺蹲到她身边：“裴小姐？”
裴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影妹，到瑶城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看？”
息影大喘几口气，从她的背包里……
“小非姐，两样东西。事关老家秘要，你确定不用让他俩避开？”
裴玦颔首道：“不用。”
息影也点点头，然后就取出来……一个头上生绿叶的脑袋。
“我手脚快，之前趁你们休息的时候回去拿的。我离开砂城的时候，将剩下那截甘木种在了息越的脑子里，那时他尚在恍惚并未察觉。我心想这样就能保证甘木在枯涸前不为人所用，却没想到……”息影摇摇头，“甘木离开容器会有影响，所以我不得不将他的头一并带上路。”
裴玦问：“怎么不告诉我们？或许我们可以绕道回去，把甘木和息越的尸体送回砂城……路上也不是没有耽搁过更多的时间。”
“那时我已经看到他留下的册子了，就是原先商扇和王述芳从他行李中拿到的那些苗文册子。”
商九言恍然：“我还记得你说是写的垂耳妖婆的故事。”
“是。”息影点点头，“我心知甘木十分重要，不得不带其上路。”
裴玦问：“第二件事就是当初那些册子上记载的事了吧。”
“嗯。”息影略感慨道，“有好几册，我后来得知息越为‘觋’，读完后却也不算不理解他……另外，我觉得这些书册十分隐秘，应该不是他自己能拿到的东西，册子上还有‘裴’字，应该是有人从巫山内拿出来给他的。”
“巫山内的确有不少苗文书册，祖姥姥当时就是为破译这个东西才请斋藤来的。”
息影问：“小非姐，既然你们口中的祖姥姥和壤道关系亲近，我想那个时候，应该也有壤道内的苗人帮助她破译了才对。”
她深吸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之前她撕下来的那一页。
“话先说在前头，我读不全，可能有误解。且此册子乃后人所记，定然有所偏颇。还有一事，苗内的传说其实和这册子里讲的不尽相同，我觉得这更像是老家内部流传下来的传说，至于为什么用苗文记载，我也不知道——
总而言之，我先将我读到的这个故事讲给你们听——
瑶姬身亡后，化作尸神，死而复生，化作瑶草。精魂依草，实为灵芝*……”
裴玦靠在卫诺身上：“这故事我听过。瑶姬深浅并无大功绩，复生后才是老家熟知的巫山神女。”
息影吞口气：“有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瑶姬化作瑶草。在这册子里，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裴玦疑惑地皱眉。
息影又道：“小非姐此前不是讲过富贵玉的故事吗？人的脑肉其实是可以进入植物里的，不是吗？还有，我们的本质是‘脑肉’，而非躯壳，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复生之后的瑶姬并非人形？而是瑶草？”
“不错。”
裴玦又有些不解：“就算将瑶姬传说当真，关于她的传说也不外乎是称其旖丽，还有楚王梦魇一说，皆是人形。”
虽然是揣测，但息影心中已经有数了。这一路上的一切都在印证她的猜测。
“说实为灵芝，灵芝是一种菌类，又说是瑶草，瑶草这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小非姐，我想，或许我们早就见过了。”
裴玦停顿片刻。
“通灵菇？”
息影点点头：“嗯。”
商九言连忙挥挥手：“我去，这都哪跟哪啊，你们在说什么呢。”
裴玦飞速道：“民间传说灵芝有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之效，但现在那些灵芝不过是可强身健体，并无法长生。或许是什么时候分化成了通灵菇和灵芝两种，又或者说是退化了。裴家女……的确是会起死回生，至于长生不老。那些埋在壤道里的裴家老大虽无人身，却也勉强算作长生。”
说到这里，她自己都笑了。
“听起来的确很像。瑶草和如今灵芝功能相似，但在地上或许早已失传，观其形态被误传为灵芝也不意外，又或许早先本就是同一物种的两种形态。”
商九言听得迷糊：“是就是吧。那和通灵菇又有什么关系。”
“假若复生后并无‘瑶姬’，而是瑶草，他人又怎么会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呢？楚王到巫山附近狩猎，在行宫里休息，梦会神女。眼前的一切真实可触……
除了食用了能产生幻觉的东西，没有比这更恰当的解释。他应该是睡前享用了巫山的‘特产’。他在幻觉中幻想出传说中的瑶姬，自然以为其旖丽万分。而瑶草常认为有‘魅惑’之力，想来这一路你我也看出到这东西有多诱人了。”
商九言想到什么，一拍手：“啊，不是还有瑶姬帮助禹治水一说吗！假若她根本不存在，又怎么帮禹治水呢！”
裴玦笑一声：“大禹用什么治的水？”
商九言愣愣道：“……息壤。”
裴玦又问：“息壤究竟是什么？”
“那我怎么知道，不就是能自己生长的土壤么。”
“我们现在就在息壤里啊……可别忘了这重要的事。”裴玦又问，“先把这事撂着，影妹，那么多册子书，不会就讲了这一件事吧。”
息影点点头：“是，不止。”
裴月躺在裴玦的怀里，睡得安稳暖和，另四人在高处吹着寒风，围坐到一起，听息影娓娓道来。
这是个相当久远的故事，要从远古时期讲起，也从苗人口中的垂耳妖婆讲起。
垂耳妖婆原本居住在苗寨中，也就是旧阿吾十八寨。她权欲熏心压迫苗民，幸得蚩尤归来后斩杀。
垂耳妖婆乃黄龙公之妹，赤龙公的夫人，死后，赤龙公与黄龙公携垂耳妖婆的三娃为其复仇，遂引发大战。
裴玦听到此处耐不住插嘴：“赤龙公的夫人不该是赤水氏人吗？”
息影一愣：“那我哪知道，这里头这样写的呀。”
“……你继续。”
息影清清嗓子：“而这三娃在征战中相继死去，其一身亡后，化作尸神，死而复生，化作瑶草，是为我主起源。”
“嗯？”商九言目光呆滞，“这话是不是方才说过？”
“就是呢。”息影抿着唇，等着几人反应过来。
裴玦揉揉太阳穴，总觉得有些头痛：“你的意思是垂耳妖婆是赤龙公的妻子，而此处的三娃指的就是赤龙公的三娃——其中一人自然就是瑶姬。垂耳妖婆是瑶姬之母……但赤龙公并非只有一个，许是后人将亲缘关系弄错。”
“小非姐且听我续说。”
赤龙公本就尝百草，在植物一事上颇为了解，为了瑶草煞费苦心，将其种植在巫山之中，悉心照料，而后育出息壤。
“再后头就晃到鲧盗息壤上去了，又讲了些老生常谈的大禹治水一事上……”
裴玦思量片刻：“其实就是指出了瑶姬实为瑶草，且与息壤有所关联，初听不可思议，接受了倒也没什么……”
息影忽然露出个夸张的表情。
“小非姐，我还没说到重点呢。”
裴玦：“……还没到重点么。”
卫诺在一旁听着，还给她削了个放久了不太新鲜的果子吃，吃得她嘴里有点难受。
“其实我也是觉得这段和这一路走来的大多数事都对得上，才会觉得前边写的可信度也高了些。”
裴玦颔首道：“我听着，你说吧。”
*：《水经注》bd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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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