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裴姗

一九零九。

山高谷深,壁上悬挂着两条细绳,一条供人手握,一条供人脚踩。

是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老师一定要去找裴姗吗?她已经很久没和您联系了。”王婉茹抹一把头汗。

她上半身还是汉装,下半身却是工装裤,洋不洋土不土的。

林思危卷起袖子和裤腿:“怎么,婉茹怕了?”

“倒不是怕,只觉得老师有勇无谋,您久居书房,爬山倒是勉强,只怕一会儿摔下去了我回去不好和上头交待。”

“可别小瞧我,我可是留过洋的。”

“留过洋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么?”王婉茹自然是看出他体力不佳,想把他劝退,“老师到底是为了什么非要来这深山老林找她?”

林思危叹口气:“于公,这是上头传下来的命令。裴姗本人学识渊博,手里掌握着一支队伍,适合招安,而我们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于私——前些日子学堂里传的流言蜚语,你也都听到了吧。”

“说您和裴姗有过一段儿?”

林思危抬头看这山间薄雾。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啊……仿若楚王梦魇,那时在巴黎,我与她的确共赴巫山了。”

王婉茹略汗颜,她这老师于学术上颇有些建树,自诩情种,在她看来却是酸气十足,说是自由恋爱——林思危已经和不下十个人谈起这事了,也难怪学堂里流言传得这样快。

王婉茹这人算是进步青年,但在两性关系上十分保守,自然看不惯林思危的所言所思。

话虽如此,她却不得不应付几句,林思危身份贵重,他爹和他相反,是雄霸一方的军阀,否则也没实力送他出国。而他本人虽然有股子酸气,但为了情谊甘愿以身涉险,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要不说情爱害人。

林思危心里其实十分忐忑,但他人已经走到这里了,可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原本裴姗回国后再没和他联系,但是前几年往海对岸寄了一封信暴露了她的行踪,从那以后林思危心底就有股冲动。

他得去找她。

楚怀王都能为了瑶姬入山,他难道还不如一个封建时代的天囚么!

林思危越想越兴奋:“你记着,要是我真死了,作为我学生,你可得把我的信送进去。”

他并非有勇无谋——指他连自己葬身大山的结局都想好了,信还写了两份,他和学生王婉茹一人一份。

“您还是好好活着,自个儿把信送进去吧。”

其实入山原可驶船,只是现在是枯水季,驶到一半水就浅了,二人这才辗转往山上走。

二人便趴在山壁上,往里去。

附近的蜀道并非一直是几条绳索,只是此处的栈道前几年被山匪砍断,因为世道乱也没人来修理,当地人便草草铺设了绳索。

王婉茹自认为是个自私的人,跟着林思危做事不过是看上这份报酬以及对方的地位——由他引荐自己,定能在学界闯出个名堂来。

她刚走过去没多久,脚上就差点落空,整个身体抱着绳索倒出个直角,吓得她花容失色。

她想倒回去。

什么报酬,不要了,什么也没自己命重要。

但她现在的处境其实挺尴尬,眼前已经能看见对面的栈道,倒回去恐怕走的路不比往前走的路短,要是继续往前,不知道前方是否还有这样的绳索路,要是从这回去,刚才受的惊可就浪费了。

王婉茹喉咙微动,脑子里天人交战。

她还愣在中间进退不得,林思危却已经到了“对岸”。

“婉茹啊,看来姜还是老的辣。”

林思危捧着腹,他自个儿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功夫来笑话她呢。

王婉茹忽然觉得自己又生出些信心,努力直起身子,绝不往后看。

二人成功会晤,林思危兴致越发高涨。

“婉茹啊,你瞧,这就是神女峰吧!”

过了刚才那座山,眼前方现一陡峭山峰,峰顶几块巨石堆砌,周遭有云雾缭绕。

林思危眼含热泪:“当初瑶姬就是居住于此,还在此将《玉纂之书》交到禹手中,帮助他治水。”

“这山这么陡峭,怎么住人呢。连间屋子都放不下吧。”

林思危盯她一眼:“那都多少年啦,原本的大山已经改头换面。”

“老师怎么知道?我看瑶姬真要住这里,怕不是光为了上下山都练出来一腱子肉。”

“神女自然是用飞的。”林思危沉浸在幻想里。

王婉茹问:“飞?她长了翅膀吗?”

这学生原先在书院里倒是乖巧,在这路上怎么越来越浑了。

林思危:“神仙本就会……”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起了阵妖异的大风,而他眼前的王婉茹已经呈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林思危顿时转过身——

耳边传来空气摩擦的噪音。

他的眼前,出现了一架他只在报纸上看见的机器。

叫作“飞机”。

这是一辆小型双翼飞机,机翼还在运转,从外面就能看见机舱内的情况,几乎一览无遗。

机舱狭窄,里面只有两个座位,而现在里头只有一个人。

驾驶员取下头盔,支出半个身体,露出一张俊秀深邃的脸。

“过去没路了,往回走吧。”

林思危双腿发颤,他没见过这么大的机器,那螺旋桨“轰隆隆”的,仿佛要绞断他的身体。

驾驶员皱着眉,扯着嗓子:“听见我说话了吗?”

林思危反应过来,连忙也扯着嗓子,像是哀鸣般叫她的名字。

“裴姗!”

裴姗眯着眼:“你认识我?”

“是我啊,林……”

他刚一开口,一阵风刮起来掀动飞机,她又离远了点。

林思危脑子一热,猛地往开了半截的舱门处跳过去。

又是一阵风,仿佛命中注定。

近在咫尺的飞机越来越远,王婉茹就看着她那有勇无谋、留过洋的半时髦半迂腐的老师林思危坠下了山崖。

速度很快,没有人反应过来,他一脚跨出去,下一瞬就往下坠。

王婉茹吓得坐倒在地上。

一直到她坐到这古怪玩意儿里头,身边的人帮她戴好飞行帽,她都还有些恍惚。

裴姗问:“你们从哪来的?”

王婉茹这才回过神来:“你就是裴姗?”

“是。我就是裴姗。”

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呢。

王婉茹愣愣道:“从汉口来的。”

裴姗心下略盘算:“湖北人?”

“不是不是。老师是北方人,我是湖北的……我叫王婉茹,老师叫林思危,是你的老同学。”

“林思危。”裴姗脑子里闪过一串名字,“哦,想起来了。留学的时候认识的。”

饶是如此她仍未放松警惕,面上倒是露出个自在的笑意。

“你们来这干嘛呢?”

王婉茹抱着包,有些不安道:“老师想来见你……然后是,他爹想招安。”

“招安?”

这并不世俗的世俗面原因真让裴姗笑出声来。

“既然他……不慎意外坠崖,我把你送到山外大道上,我油快没了,行不?”

王婉茹有些紧张:“这东西是烧油的?”

“是。”裴姗爽快应道,“我得回老家加油,送你送不远了。”

“既然如此,裴小姐带我直接进山就行了……老师说他想进山,而且他还有东西要我交给你。”

裴姗盯着她看了几眼。

“行。”

--

自斋藤死在半路上,裴姗对周遭的形势就有了更清晰的认识。

不管是她秘密联系斋藤还是联系壤道,似乎都有人朝外传递着消息,连她老同学都找到这里了。

这当头一个湖北人找来,不免让她有些在意。

只是看对方的模样,显然是个二十来岁稚气未脱的年轻人。

她把飞机停在顶楼的停机坪上,将钥匙扔给非人,领着王婉茹往里走。

裴姗上头套一件偏大的飞行夹克,下头穿一件高腰皮裤,尤衬她原本就高挑的身材。

王婉茹跟在她身后,总觉得自己有些局促。

刚才在飞机上她也瞧见了,这是一栋很庞大的建筑,外头是白砖,共九层。

裴姗将她带到会客室,不时还有路过的人向她致敬。

王婉茹总觉得这些人有点军人作风,不由得严肃起来。

二人坐在沙发里。

裴姗道:“我支个人带你转悠转悠?”

王婉茹摇摇头:“不,不用了……我先把老师的信给您。”

说着她就从包底捞出那封厚实的信,递给裴姗。

裴姗花了点时间看完,面上看不出什么来,只是又把信折好,问:“你看过这封信吗?”

“没有。”

裴姗不动声色地使了个“噤令”:“不管你有没有看过,这封信和你进来老家的相关任何事都不能告知第二人——另外,我要忙上两天,你还是在这住几日吧。”

看着非人将王婉茹领走,裴姗这才转道往自己房间里去。

她再次打开这封信。

“姗:

多日未见,你可安好?

假若此信到你手中,想来我是半路遭遇不测了,但此情绵绵,无论是到了阴曹地府还是西方极乐,我都不会忘记你我的情谊。”

这段还很正常。

“不知你还记得我们的同学斋藤氏吗?前些日子他致电给我,说他到老家了——我还记得当初在国外时,你与我们提起老家的事,我多怀念那段星空之下的日子。”

致电?斋藤都死了几年了。

裴姗当初出国后的确是个火爆脾气,什么都往外说。但她现在已经知晓,老家的一切不是她年轻时以为的“迷信鬼神”那样简单。

“我最近在看古籍时,想起你提到的壤道一事,颇感奇异。心觉其是否为国内的古地下城,说不定有人文价值。另外,我也读了许多相关的书籍。

不知道你是否知晓“浮现神话”一说。

许多地方的神话都曾提及,尤其是在古代美洲。神话中提到,人类是从底下来的,我们孕育在大地里,通过洞穴来到地面,就像是从母亲的产道里攀爬出来。

我想,这和你与我讲述的故事是多么相似,从神话学的角度来看,它们中的相似之处一定代表了什么共通的文化习俗。

我的学生王婉茹,她的身体里似乎也有你提到的‘脑肉’,她对火源有着异常反应,她天资聪颖,假若可以的话,希望你能留下她,让她代替我帮助你寻找答案。另,她背包中有我择出的认为对你有用的书页和摘抄——

我还记得昨日星空下,你对我说,你想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林思危,一九零九,于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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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