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烧着火,火星儿从里头飘出来。红光映射到她冻僵的脸上。
“这地儿也太冷了。”
带着湿意的冷浸透到骨子里,裴玦不由得搓搓手。
离开云城的时候买了从前那款人力车,卫诺脚好了就使劲蹬,没想到蹬了没到一天就蹬不动了。原因无它,分明都是壤道,却越来越冷,更别提这车敞风,开车的能忍坐车的人却忍不了,几人只好在路边寻个洞避避风。
商九言不太清楚壤道里的情况,问道:“瑶城北边还有其他城市么?”
“应该有吧。”息影打个喷嚏,胡乱地把毯子披到身上,“只是已经出了九环道辐射范围,我对那边完全不了解。”
“壤道范围一直从渝南到湖北,瑶城在巫山底下,你说有没有?”裴玦在地上掀开那张粗略的地图,“虽然没有标名字,上头画了两三个圈,应该指的就是城市。但我们这次只去瑶城,不往上边走。”
“影妹,我俩去把车拉进来。”
自从匪窝以来,卫诺也改口叫息影“影妹”了。刚才几人都冻着了忙着升火,车还在外面。
“行。”
息影与卫诺二人刚一走出去,就看见一个顶着乱毛的小儿趴在人力车后面的木板上,往里捞东西。
息影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小动物,这小孩的动作很奇怪,四肢都蜷缩在一起,但身上穿着衣裳,的确是个孩童。
息影不慌不忙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精准射向对方的膝盖窝。
却被躲开了。
石子射到行李上“啪嗒”一声,小孩像受惊的动物一般窜起老高,惊恐地回头看向息影,这张脸意外很干净,像是刚用水洗过。
“别跑!”息影大喊一声,飞一般跃起,压倒在小孩身上,“坏小孩儿,偷东西还想跑呢?”
话虽如此,息影心里却没什么气。她掰开这小孩儿的手掌,里面是一巴掌脆米,她刚一掰开就撒了一地。
小孩愣愣地盯着她,好一会,突然大哭起来。
息影:“……”
“这是哪家小孩在哭呢?”裴玦听见响动走出来,靠在土壁上。
息影有些笨拙地拍着小孩的背:“不知道呀。别哭了别哭了。”
裴玦寻思寻思,从兜里掏出刚吃一半的面饼,分下一半走过去,递到这小孩面前。
小孩抬起头,鼻子里冒出来一个鼻涕泡,“啪”一声碎了。她手上也没接,盯着裴玦看一会,哭得更大声了。
裴玦:“……”
“这路上也没看见人家啊,怎么有个小孩子在这里?”商九言刨着火堆,问。
几人围坐在火堆旁,小孩也好奇地盯着火看,不时贪玩地把手伸向窜起来的火苗,又一惊一乍地被烫回去。
四个人小时候活得都不怎么样,就这样看着她一只小手伸缩个不停,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你叫什么名字?”商九言露出个属于“邻家哥哥”的标志性微笑,“你爸爸妈妈呢?”
小孩看他一眼,做了个鬼脸。
商九言好声好气道:“不好好回答的话,不止不给面饼,揣兜里的脆米也得放回去哦。”
小孩一愣,下意识蜷缩身体,把兜里的东西藏好。
“你怎么发现的?”息影瞪大眼睛。
商九言摇头晃脑:“偷吃的小孩儿都一个表情,裴玦当年也做过这种事。”
裴玦略汗颜:“我怎么不记得这事。”
“你不是记性好嘛,再想想。”商九言偷笑道。
“裴小姐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啊?”卫诺趁机插/进话题。
商九言回忆道:“嗯……披头散发的。头发乱得不行,瘦得跟个猴儿一样。亏得是我后来一日三餐好好伺候才长肉出来。而且那时候她看起来和现在差别老大了,你别看她现在挺会拿主意,其实小时候傻愣愣的。”
也不管回忆是苦是甜,说起这些事,商九言的嘴角总是带着点笑意。
“当时她看起来太傻了,别人还以为是她在肚子里的时候被裴钰踹傻了——正好裴钰个性要强些,小孩儿傻嘛,当时这流言还传得挺广的。”
“不就是你说的?”裴玦用手支着头。
“你不是不记得嘛!”商九言叹口气。
息影好奇道:“此前我就想问了,小非姐和你小时候关系不太好?”
“何止是不太好。”裴玦煞有其事地皱着眉,“糟糕透顶吧。”
“不过后来我发现这人藏着机灵,再加上当时谢凌在搞我……我就没怎么欺负人了。”商九言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再后来商昭回来了,我知道了裴玦和我的关系,还偷偷哭了一会儿。”
裴玦有些怀疑道:“你哭了?”
“……真哭了。”商九言面上有些红,“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十岁以前的自己很遥远,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浑。好像知道了这件事,自己突然就长大了。当时还央着厨房的叔叔教我做饭。”
商九言也是第一次在裴玦面前提这些事。
“虽然我现在勉勉强强算个大厨吧。其实一开始挺没天赋的。那叔叔都叫我另谋高就了。不过熟能生巧,被熏了几次脸再怎么都学会了……说起来,影妹是怎么和裴玦认识的?”
息影:“老早的事了。老家内部应该是有意让裴家女和砂城人联系?”
“是。当时大家长让我们和砂城的新一代写信。”
息影道:“我本来就爱写信,所以他们商量一下就把这任务派给我了。然后就和小非姐做了笔友……当时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下壤来,所以什么事都在信里说,如今想起来有些事还挺丢脸的。”
息影顿了一下,“卫诺呢,卫诺是怎么和小非姐认识的?”
卫诺微垂着头:“就这样就认识了。”
息影兴头上来:“说说你们初见啊。”
卫诺觉得心里有点慌。
“说哪一个?如果是我自己的话……”
裴玦打断他:“之前也说过,卫诺原本是在息壤里头的。我俩见面就是在下壤以后,被息壤卷到一块了。”
“我知道这件事啦,我只是有点好奇这具身体是怎么知道小非姐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有些局促。
卫诺双眼看向火堆:“我想想……”
裴玦。裴玦。
潮湿的石壁,一个洞,一双眼睛。
“他”站在洞口。
胸口像在燃火,脸上和这石壁一般湿漉。
“他”把手放在石壁上。
就在这个时候,石壁的另一边
——“咚”。
像一滴水打在石面上,咚、咚、咚。
她在另一面,敲击着石壁,只敲三下。妈妈告诉过她,敲门要敲三下。
“你在那边吗?”
“他”听见声音了。
心脏漏掉一拍,“他”很想回答,却没有回答。
“谢谢你送的礼物。但我用不上。”脏兮兮的小手伸出来,把一串手链放到石台上。
“你能像之前那样带药给我吗?裴钰又发烧了……你知道我的身份,我出去后会对你好的。”
对面一本正经道,“你把帐记好。”
“他”其实已经没钱买药了,但还是收回手链,往石壁上回敲三下。
“他”的手掌心很痛,低下头查看,上头纹着的纹路在冒血,如此鲜活,快要灼痛他的眼睛。
卫诺忽然双手合住,表情很难看。
“卫诺?”裴玦拍拍他的肩,“怎么了?”
卫诺睁开眼睛。
“裴小姐。”
“嗯?”
“……我告诉过自己,不可以对你撒谎。”
裴玦笑道:“怎么,想起什么要紧事了?”
“这具身体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你。”
如果可以,他不想把这件事说出来。
裴玦怔愣一瞬。
“原来我当时没搞错呢。”
她露出个释怀般的笑意:“在解放碑碰到的时候总觉得眼熟。而且也是一股氯水味……他一直没说,我还以为自己搞错了。”
商九言问:“氯水味?”
“嗯。”裴玦点点头,“还挺劣质那种。”
裴玦谈起这事还有些感慨。
“小时候一直在洞里住,有段时间裴钰发烧了,当时正好碰上和我关系很差的非人当值,我急得不行的时候,石壁上的小洞那边递过来一板药。然后我就一直在他那里买药,虽然一直是赊的账……不过裴钰病好了他就没出现过了。但那行为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了,所以印象还挺深的——后来出来后我让小姨帮我查过,也没找着人。
说起来,他身上怎么总有股氯水味呢。”
裴玦好奇地看着他:“你再想想。我当时对这事可好奇了。”
卫诺不自觉地攥住她的手。
因为小时候“他”总是干些脏乱活,身上很臭。想要见她的时候就会在过滤了的废水里滚上一圈,再去河里洗澡。
时间久了。这味道反而能让“他”安心。
这是无关紧要的小事,对吗?
卫诺摇摇头:“习惯吧。我也不是很清楚。”
息影叹口气:“这么说就我一个没见过小时候的小非姐了。倒霉呢。”
又是一阵说说笑笑,裴玦这会儿心情还挺好。一边那小孩靠在她身上睡觉她也没觉着不爽快,随手捞床被子搭在身上。
就着火堆的余温,几人睡了个好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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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