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有一丝焦灼在浮动。
“大家长是在关心我吗?”
裴钰微微侧头,却没转身。
“下峡口的路很陡,你腿脚不便,不该下去。”
裴钰轻笑一声:“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问我。”
“我更关心的是,你当时为什么要下去。”
“壤口关了,我自然心急。”
“是吗?”大家长注视着她的背影,“裴玦离开前留了一封信,没来得及给你。”
裴钰在这一瞬伸出手:“给我。”
她忽然又反应过来,脸色沉下来:“你在试探我?没有信?”
大家长露出个笑意:“裴钰,你很想她,对吧?没关系的,我也很想我的姐姐。”
她的表情柔和下来,有些怀念。
她伸出自己的手,对着空气抓两下:“她就那么大一点儿吧。湿乎乎的,很黏人,很可爱。她的表皮粉黑粉黑的,在裴姗阿妈身上蠕动。阿妈一把她抓下来她就又爬上去,一点儿也不嫌烦。”
裴钰站稳脚跟,侧过半个身体:“尕尕,你不必和我说这些。”
“是吗。”大家长的眉眼又重新紧绷起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想念她也没关系。”
“她本来就该在那里。这是她自己说的。”
“即使是这样。”大家长躺进椅子里,“我这漫长的一生其实只学到一件事——从来没有‘本来’……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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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这谢凌手里拿着一段若木,否则裴霜也不会想到这上头。
怎么回事?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若木不是谢家的东西么?
裴霜有些走神,连舱里昏迷的人醒过来都没发现。
谢凌敲敲舱门:“小姨。”
这声音有些“嗡嗡”的。
裴霜这才想起来,这个叫谢凌的是跟着裴玦一起叫自己小姨的。
她咳嗽一声:“醒了?身体好些了么?”
谢凌弯着唇。
“我瞧见裴玦了。”
“什么?”
叫出声的却不是裴霜。
裴钰刚一走进来就听见这么一句话,忙走过来:“你说什么?”
谢凌也不嫌麻烦:“我说,小僧我瞧见裴玦了。”
裴霜问:“在哪看见的?”
“壤道……枳城附近有一处非人的聚居地,小姨之前不是下达了任务,叫我去那里探查情况么。大抵一个月前,我在那瞧见她了。”
裴霜的语气里有些难掩的喜悦:“这么说她下壤成功了?她看起来怎么样?”
谢凌:“看起来挺好的。”
谢凌突然挪动手掌放到耳边,搓了搓耳垂。
这动作有些太刻意,且他半个身体被束缚,做这个动作相当于在撕扯伤口。
裴霜和裴钰对视一瞬。
虽然行李在楼下就已经派人送到了屋内,裴霜却还背着她的小包,她从里头取出来纸笔,打开舱门递给谢凌。
谢凌这个姿势写起来十分费劲,但还是勉力写下来两个字。
“商。叛。”
裴霜第一反应是怀疑。她皱紧眉头,斟酌提问:“这么说你之前还在壤道里了,壤口不是被封了,你是怎么出来的?”
谢凌笑着:“遇到了商家的好心人,把我送上来的。对了,商九言和裴玦一道的,想来他们姓商的下壤应该并不受阻。刚好当日我姑姑谢妍也在峡口,就顺道把我带回来了。”
算是他运气好,当时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搬运他身体的时候,那潦草的态度怎么也不像是在救人。
但谢妍没对他下手,这才是让他更感到古怪的。
他一直以为是谢家内部有内鬼,巫山里也出了状况——但直到今天都没人来对他下手。彭祖这处并不怎么设防。
他小心隔墙有耳,也不过是因为这营养舱传递声音是通过收音器收音后再传出,不得不警惕。
裴钰在一旁:“再说说裴玦的事,她在底下都做了些什么混账事,说来给我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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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和裴霜并行走在楼梯上。
裴钰开门见山:“大家长也有这想法,但是姓商的几千年来也没什么异心,我想不出来他们有什么理由要叛变。”
裴霜其实也有些疑虑。
在行事上她不怎么重感情,但人毕竟是情感动物,感情是非常庞大的驱动力与因素,不得不考虑。
“商昭很喜欢你妈妈。”
裴钰轻笑一声:“怎么,他喜欢裴雨就变得老实本分了?他这人可是一直在搞小动作。商昭去年以后人就不见了。小姨难道不觉得他是跟着下壤了?”
“你说得不错,但是我还是认为其中有什么东西干扰了事件呈现出来的样子。”
“觋、通灵菇…… ”裴钰拐道往电梯方向走去,“小姨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地下室,我总觉得有个东西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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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湿的洞穴,废弃的手术室。
地上杂乱地散布着废弃地医疗用具,陈旧的玻璃大缸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损,腥臭物一半在缸里,一半撒在地上。
自从裴钰这代人长大后,这地方就很久没人来过了。
裴霜微皱着眉:“连个打扫的人也没有吗?”
“上头又不是没有空房间,懒得打理这块了吧。”裴钰一只手掌在脏乱的石壁上,往里走去。
她寻着记忆找到了石壁上破着的大洞,抬脚跨进去。
裴霜跟在后面:“这是什么地方?”
“小姨竟然不知道吗?这是关‘祭品’的地方。”
记忆涌上来。
“当时彭祖只需要把手穿过这个洞往里逮人,取完脑肉就把身体扔进左面的缸,把脑肉扔进右边的缸,有时候他犯糊涂扔错了,有的脑肉混乱地钻错了身体,就顶着躯壳从左面的缸里爬出来,彭祖那大掌一拍就下去了,他也懒得计较,我好像还听他说过,工作无聊,跟打地鼠一样,还挺有意思的……另一个方向就是我们这些小孩儿待的地方,这个小姨也知道。”
裴霜沉默不语。
她知道这件事,但并没有亲自来过这里。
裴钰记忆有些模糊了。里面是大通铺,因为潮湿现在已经发霉,在这里她的洁癖仿若消失一般,不时蹲下身拍拍床板,终于叫她拍到个空的。
裴钰把木板抽开,里面塞满了菌类干枯的尸体。
“果然。壤道的通灵菇当时就已经流通到这里了。”
“你不用来这里……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裴钰有些诧异:“小姨知道?”
“嗯。”裴霜沉着脸,“好些年前的事,当时我帮着管事。这些非人受苦良多,起先我睁只眼闭着眼,后来觉得会起祸端,就下令禁止了。不过我的确不知道这些非人私下也在食用。”
这玩意儿在非人之间流通,听说还挺贵,裴霜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我这还有个消息说给小姨听,或许你能对商家人多点戒心。”
裴霜双手抱胸:“你说。”
“壤道里的货币和地上不互通,这事小姨清楚吧。”
“是。”
“如今的枳城城主商扇是商昭的姐姐,小姨知道这事吗?”
裴霜点点头:“也知道。”
当年商扇下壤的时候,她还在送行队伍里。
“听说商昭下壤做买卖的时候,用通灵菇当作了一般等价物,他姐姐就在地下帮他张罗此事。”
裴霜一愣:“不是榛菇吗?”
“榛菇可以辅助下壤,小姨也不想想,下壤的人多到要买那么大量的榛菇?不过是商昭在瞒天过海。因为通灵菇价格高,连带着榛菇的价格也水涨船高了。”裴霜下定论道,“这些非人手里能有这么多通灵菇大抵也是这个原因。领了任务下壤,在底下做活计或者干其他事,可以得到通灵菇作为报酬,又或者可以从某个人手上买到这个东西——能做到这事的,除了商昭和你,没有其他人。”
裴霜想到什么:“那谢凌说如今的非人要忠诚很多。”
裴钰耸耸肩:“小姨回去后最好出其不意地在公寓里搜罗搜罗,说不定会找到惊喜。”
可以想见这样的循环的日子——成为非人、通灵成瘾、不得不继续为老家做事、荒唐而糜烂地生活着。
这是有多么绝望。
而且由于“非人”的身份,这些人已经失去了一部分自主权,即使想要逃脱也无济于事。
裴钰说着裴霜这边的事,心里也做了其他打算。
壤口关闭许久,商昭也没再出现,她也在外一年,成瘾者失去货源,下面说不定比她想象中更乱。
“小姨那边有比较靠得住的人么?”
“有。”
“叫他们得空再来这山洞找找,此处旧时堆积了许多通灵菇,地又潮湿,说不定……”
裴霜略不认同:“你想做什么?”
“只是觉得万一找到新鲜的可以当作诱饵。”
此处无人,倒是个合适的商议场所,裴钰又接着与裴霜道:“说起来这些玩意儿在壤道里被叫作通灵菇,一定和‘通灵’有关系吧。我对这个不太明白,小姨怎么看?”
她们这一代已经不会怎么提及这些“神秘侧”的东西了。
裴霜叹口气:“老家在远古时期也被称作灵山,通灵指的是巫的思维与灵山相通。”
巫文化交织着许多这样的意象,源自于巫这个“职业”需要通过与鬼神沟通、占卜、祭祀、通天达地,与大山沟通就是属于这样的意象,是属于一种思维上的超脱概念,比如梦境和幻觉,有时候人强烈的自我意识也囊括于其中。
裴钰的眼睛在这昏暗的山洞里灼灼。
“太抽象了,不太明白。但听起来挺像的,不是么?”
裴霜:“‘通灵’并不借助道具,和通灵菇没关系——当然,我也不会真的觉得是鬼神。”
“那在老家,到底怎么通灵呢。”
裴霜的手往下指了指:“身体的一半埋在土里即可。”
下面。
说实话,裴钰有不祥的预感。
巫山无事发生,说不定是因为如今的重头戏不在此处,而是在壤道里。
裴玦还在下面。
她忽然伸出手,扯了下裴霜的衣角,惊得她一哆嗦。
裴霜扶了下眼镜:“有……有事直说。”
“发觉到不对,我当时给她发了个短信来着,但那时候或许已经晚了,她没回。”
“给裴玦?下壤的时候?”
“嗯。”
裴霜故作好奇道:“你发什么了?”
她总觉得这关系不怎么好的小辈正在对她撒娇——这认知对她来说有些别扭。
“我问她是不是跑了,是不是非要送死。”
这话问得……
裴霜却听出言下之意,半是宽慰道:“你知道她要走的事?你也知道,自从你妈妈下壤失去音信后,她就一直很惦念壤道里的事,这也没办法……”
裴钰却忽然撑着洞壁弯腰笑起来,笑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一抽一抽的。
她俩果然合不来。
裴霜转身想离开,却听身后人道。
“小姨呀,你被骗了。”
“什么意思?”她微微侧身,看向身后。
裴钰笑得像刚开的玫瑰,在这冰冷的洞室里格外刺眼。
“裴玦是为了我才下壤的。”
她指着自己说。
“为了保护我。”
从小时候开始,她这个姐姐就一直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