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巫山

镶嵌在大山里的建筑,高处置身于云雾中。

这样的场景并不罕见。大理石砌成的地砖,面前是一扇绀绿色的落地窗,尘埃无处躲藏,一切都过于干净,映照出了两个人的四个影子。

观光电梯从底层到最高的四十九层只需要半分钟,且十分平稳。裴霜已经坐过这电梯很多次,却仍然会回避看向外面。

这样的速度,有一种向高处坠落的错觉。

著名的科幻小说家阿西莫夫曾提出过这样一个理论——电梯效应。

一个生活在1850年的人通过某种手段窥见了来自于未来的摩天大厦,开始畅想人类是如何在这样的大厦里生活。因为这样的高楼攀爬起来非常吃力,所以大厦会逐渐进化成一个城市,有独立的经济体系,有公共设施,人们在大厦中生活着,就像在一座城市里睡觉、学习、工作一样。

这一切的假象都是源自于在他的认知里没有“电梯”这种在当时完全不存在的事物。

假若一个人偶然得到来自于未来的一张照片,因为关键的线索欠缺,他是否会通过这张相片得出了和事实中的未来完全相反的结论。

对信息误解原本就是一件很常见的事。

裴霜想,这个虚拟的1850年的人类可以瞑目了,因为在巫山,即使电梯这样快,里面的人却仍然不怎么愿意出来。

二战时期,美军曾在阿拉斯加的惠蒂尔建设军事基地,但不久后发生天灾,只留了下一座叫“比吉奇堡”的大厦,由于气候严寒、地理偏僻等原因,居住在大厦中的居民为了减少外出,逐渐将整座大厦城市化。

无独有偶。一座山,一栋大厦,一座城市。

但,她现在所在的这庞大的建筑却更加现代化。

极端一点说,“新”在某种意义上就意味着“先进”,即使裴霜是留洋回来的“海龟”,每每回到老家,都会无法控制地进行自审——自己太过陈旧。

看不出这栋建筑是用什么材料建造的,一面是一块巨大的、没有缝隙的玻璃,另外的三面镶嵌在山体里,材质有种冰冷的金属感,但摸起来却很温润。

大家长在最高层的位置。

不管是裴霜还是裴钰,这对姨甥心底都有些紧张——她们两个人都有段时间没见大家长了。

下了电梯,裴霜余光瞥见裴钰正对着玻璃整理着装,不禁又想起不久前这个年轻人在她面前说出她要“逼宫”的表情。

年轻,锐不可当。

裴霜在镜片上哈口气,用手巾擦干,再重新戴好。她深吸一口气,先一步往里走去。

回老家,第一步必然是向大家长汇报工作。

走过一条长廊,尽头的大门古朴无比,裴霜按响门铃,直到门铃上的小灯变作淡金色,这扇门便自动往两边敞开。

顶层只有这一间房间外加一个瞭望台,无比宽阔,除了一把华丽的藤蔓状的椅子,什么都没有。

大家长就坐在这椅子上。

这是个年迈却并不体弱的老人,眉骨深陷,不怒自威,原本锐利的神情因为来者是裴霜却也稍微缓和起来。

她的嗓音很深,像是从腹部发出来的:“回来了?”

“是。”裴霜垂着头。

这副恭敬的模样是来自于“大家长”的威慑力,与这座“先进”的建筑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回来做什么?”

裴霜扶着眼镜:“大家长,有个叫王述芳的人来找我了。”

“哦?她找你做什么?”

“她说,裴雨死了。”

大家长换一个姿势,在椅子里坐直身体:“她手上有什么证据吗?”

“她说九九年的时候,裴雨找到她借宿在了她的身体里,前年裴玦去重庆的时候,帮忙消化了。”

“裴玦不知道吧。”

“是。她以为富贵玉中的是王述芳的父亲王述白。”

“的确是王述白。”大家长否定道,“王述白当年疯癫以后居于富贵玉中,我也派人去看过几次。”

裴霜微垂着头:“但是王述芳的确说出了一些只有姐姐知道的事。”

“半真半假。裴雨和她接触过,说不定也真的寄宿过。”

“这么说她还活着?”

大家长:“不知道,怎么你觉得她没这个本事活下来?”她抚摸着藤蔓,“你且派个非人盯着王述芳。”

“好。”

裴霜还想说什么,却被大家长制止。

“裴钰是不是在外边候着,你叫她进来,我有事要同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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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小姨年轻的时候不是挺叛逆的么?”

裴钰靠在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轮椅里站起来。

裴霜:“大家长找你。”

裴钰敛着眼:“她找我做什么?”

“我怎么知道,可能是看出你不忠了吧。”

裴钰瞥她一眼:“看出来,结局也是一样的。”

裴霜做一个“请”的动作,客客气气道:“请便。”

如果可以的话,裴钰是想和这个小姨拉好关系的,她手下掌管着不少非人,所能为自己所用定然大有裨益。奈何她俩关系实在不佳,天生气场不合。

裴钰推门走进去。

“找我做什么?”

她这会走路其实有点跛脚,但面上一点也看不出,仿佛如履平地。

大家长不急不慢地问:“那边结果如何?”

“峡口最近十年的确一直在背着我们暗自放人进去,还不少。下面的人见是商昭领的头也没怎么怀疑。”

“他人呢?”

裴钰轻笑一声:“商九言下壤后他就不见了。还有一件事,商九言说他是商昭的儿子。”

“我知道了。”

裴钰仔细观察她的神情。

“他没撒谎?”

大家长反问:“你觉得呢?”

“假如他是商昭的儿子,就是我哥哥。但是裴家女是没有哥哥的。”

大家长微微颔首:“商九言的身份要查。”

屋内沉寂片刻,大家长又开了口。

“裴玦下壤的时候你似乎早有预料。有人告诉我你提前监视了几乎所有的壤口。”

“那已经是去年的事了,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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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霜的房间在下一层,但她要去先吃个饭。

她没坐观光电梯,这庞大的大厦也不止一部电梯,甚至还有扶梯。

她走的楼梯。

或许是因为她许久没回来,形形色色的人从她身边过也没人认出她来,裴霜乐得自在,还开始打量起这些人的神态来。

原本在老家的商家人是最多的,但近年来不怎么在意血统问题。姓王的也多了起来。

裴霜走在路上,许久未归,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分辨商家人呢。

裴霜寻了把椅子坐着。

先拿王家人和商家人比较。

王家人好认,是因为她们体内有关于老家的部分很淡薄,姓商的却不是。

“商”是十分古老的姓氏,多源流,但在老家只有一支。得姓始祖是“契”,子姓,为商王族后裔。

说到这个“契”,其实他还挺了不得。因其功绩甚多,死后墓冢被称作“商丘”,也就是如今商丘市的来历。

他的子孙为何又到了老家呢。

契在位时,辅佐过大禹治水。说到底,他们老家的这一堆人,尤其是裴、商、息、冉四家子,都和治水那疙瘩事有关系——不如说那本来就是个大工程,涉及的人极多。

但她分辨商家人却不是看到的那么外在的东西,而是内里。

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裴霜忽然又想起商昭,她上次见商昭是前年的事,好像就是王茂带人进山那会。商昭从湖北回来了一趟,然后就没见过了。

商昭成年后几乎就一直在壤道里待着,人看起来也愈发阴郁。

阴郁。

裴霜抬起头。

“怎么回来了?”

一个人走过来,开口道:“裴二?”

“谢妍?”

被称作“谢妍”的女人猛地咳嗽一声,后知后觉地垂下头:“裴小姐。”

裴霜摆摆手:“不用这样。”

二人寒暄片刻,裴霜问起她侄子谢凌的近状,谢凌身为谢家家主在外也有一段时间了,裴霜仿佛记得小时候谢凌和裴玦玩得还挺近的,好像之前还来自己这里领了个什么任务。

“最近也回来了。”谢妍不自觉摇摇头,“他身上好像出了点事儿,现在在彭祖那里的营养舱给养着呢。”

“营养舱?”

“你挺久没回来,不知道这玩意儿吧。人睡在里面就可以自动治疗,彭祖还设计出了自动取脑肉手术。”

裴霜总觉得这玩意儿听起来像地上传/销卖的东西,便留了个心眼,吃完饭后往彭祖那溜去。

彭祖身体硕大,肉堆成一座小山,占满半间屋子,裴霜先向其致意,才进去里屋查探。

刚一进里屋,裴霜就听见机器运作的声音,里屋摆着大概二十个“营养舱”,每个舱门上都写着名字。

找到了,谢凌。

营养舱是半透明的,谢凌就躺在里头,双手交叉在胸口,手持一块短棒。他看起来气色不算好,精密的机械手在他剖开的腹部运作着,动作很快。

裴霜想着他应该是受伤了,却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阴郁,死亡。

啊,原来如此。

裴霜是见过若木的,象征着死亡的若木。作为裴家女,她本来就对这些植物十分敏感。而商家人身上,有一股属于若木的死亡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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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钰离开这间大屋子的时候,大家长叫住了她。

她眼前的墙壁光滑无比,映照出了身后那巨大的椅子,与大家长的模样。

庄严无比。

然而。

从她的颈部开始,一缕缕树根状的奇异生物从那里长出来,颈部、手臂、腹部、下半身。大家长的身体与这巨大的椅子紧紧地缠绕在一起,畸形地生长在一起。

大家长问:“脚是什么时候受伤的?”

“也就去年的事。”

“这么久,还没好?”

裴钰回应道:“落下病根了。”

“你本来身体就不好,一会儿去彭祖那里看看吧——到底是怎么受的伤?”

裴钰不想回答,继续往前走去。

门却打不开。

“开门。”

她语气有点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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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