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被卷进了漩涡的中心，身体一直在下坠。
这样的态度好像一直在他的预料之中，但人总是心存妄想。
没关系。
只要能一直在一起，只要她活着，只要他能够看到她。
像是本能一样。
卫诺拉着她放在他头发上的手，转身，在他眼前摊开。
温暖的手掌。
他引领着她触摸自己的眼睛，睫毛刷在她的掌心。触摸他的鼻子，他轻轻地蹭了几下。最后，触摸他的嘴唇。
他睁开眼睛，从下而上，注视着她的眼睛。
无声的引诱。
支配我吧。
从现在开始，支配我。
在她眼前，他会永远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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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打了个哈欠。
商九言在一旁扇火，锅里熬着他们从坡上采的没有毒的蘑菇。
这云城的饮食结构很单一，而且他们会用通灵菇的汁水来调味，裴玦分辨得出有毒的没毒的菌类，只好跟着一起出春。
她这会儿有些累了，控制不住地开始打哈欠。
“去睡吧。”
“你看不出我站这么一会儿是有话要对你说吗，你倒是快问啊。”
看出来了。就是看出来了才不想问。
商九言清清嗓子，煞有其事地开了口：“尊敬的裴小姐，请问您怎么了？”
裴玦语出惊人。
“卫诺是不是缺爱啊。”
商九言“呵呵”两声，说：“怎么这么想。”
“他好像很小就失去双亲了，然后又一直被埋在息壤里，感觉缺爱也挺正常的。”
商九言挑挑眉：“你还懂这个？”
裴玦顿一下，接着道：“我觉得我也有点儿，你看啊，裴雨很早就不见了，商昭……假如他真和我有什么关系，也跟个空气一样可有可无，就像死了一样。当然了，还有小姨和裴钰，但她们也不是一直陪着我……”
商九言扯扯嘴皮子：“我还活着呢，大小姐。”
“不太一样。”裴玦略思忖，“可能我有点喜欢他。”
商九言不动声色：“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我觉得看着他我有点饿。”
“所谓‘秀色可餐’。你只是觉得他长得还不错吧。”
虽然不太想承认，但卫诺的确长得不错，否则商九言最开始他也不会在意卫诺对裴玦的感情。
这很危险。
裴玦也没否认。
这张脸看起来的确算是顺眼。
这具身体在地上的时候该是个辛苦人，也不知道怎么生活的，皮肤还挺好。
不过她也并不太在意这样的情绪，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别扭。
“行。”裴玦拍拍手，“那我去休息了……记得给我留一碗。”
她太困了，等不来吃的，回到屋里倒头就睡。
什么东西从窗外爬进来，爬上了她的床，顺着她微张的口，攀进她的胃里。
那玩意儿本想在此扎根，下一瞬，却被更庞大的物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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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的时候莫名其妙吸收了一个脑肉，裴玦坐在床上，一直到卫诺喂完她饭才有点动静。
“什么玩意儿。”
裴玦低头摸肚子。
她本想开棺查探，但既然吸都吸收了，开了也无济于事。而且悬棺嘛，也有些麻烦。
息影这几天一直在城里收集有关于彭大雁和通灵菇的事，也累得不行，就睡在她旁边。
裴玦弯腰替她捻好被子，走出去屋外的时候，她肚子里都还沉沉的。
然后她就得到消息，彭三水死了。
肚子从里炸开，死状很难看。
有人恨他，有人不恨，死后一道钻出了身体，一个去杀人，一个来找裴玦。
但奇异的是，云城的其他人并没有受到影响。
虽然她人还在城中，但也无法压制一座城。
裴玦这才恍然，难怪她觉得那蘑菇庙旁边的树有些眼熟，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什么。
“那是若木啊。难怪呢……不过看样子似乎退化了？”
若木和甘木其实算是一对的，若木象征着支配，其实当中所蕴含的力量是死亡。而甘木当中却是新生。
死亡会支配所有生命。
这些人一直喝肉糜汤，虽然像彭大雁一样的不少人已经处于一种疯狂，但表面看起来还是挺正常的，不至于像枳城或者匪窝的人一样。
“不用管么？依照裴小姐的想法，应该还有一个脑肉在外面。”
裴玦语气很淡：“不用管。”
食用通灵菇有隐患，这个秘密如今看起来也并不隐秘。
相反，在隐患没那么显眼的云城里，其更为风靡。
息影这段时间一直在城中周旋，切实地感受到了通灵菇就像柴米油盐一样融入了居民的生活。
你对这些人说你饭里不加通灵菇就像是说你炒菜不放盐一样奇怪。
不过么，这些通灵菇其实是被加工过的，比如用作调料的汁液里就添了些其他调味品，浓度并不高，哪怕是像祭祀时的肉糜汤也是打碎了加入了些其他菌类的。
但越是这样，越能显现出在云城，通灵菇相当普通这一事实。
虽然大多数人身体都不算好，但像彭大雁这样的的确也不多。
这个事实令息影有些不寒而栗。
她拐过弯，正巧看见一个幼儿和大人同桌吃饭，气得她没忍住直接冲过去掀翻了桌子。
“啊！瓜皮！干嘛呢！”
“俺们吃饭呢，你什么人啊！”
身后人追着她吵，息影就往到处跑，兵荒马乱中一只手把她捞起来，带着她藏进了一处缝隙里。
息影反应过来正要道谢，却愣在原地。
“你是…… ？”
“又见面了。我记得你是叫……影妹？”
“是，我叫息影。”
“我是赵措，当初没怎么和你聊天，你许忘了我的名字吧。”赵措又问，“商九言还和你同路么？”
息影打量他片刻，缓缓点头——赵措，跟在鱼城城主息影身边那个，当初也算帮了他们一手。
“你怎么也在云城？”
“刚来。”赵措语气放轻，“城主与我一道来的。”
二人一边往回走，赵措一边介绍自己这边的情况，他本来就是个话痨，鱼城近来发生了许多事，他自然有一股脑的话要对外说。
“你们走后鱼城内还是发生了异状，空气开始变得呛人，今年更是好多植物没挺过来。当时城主带着我们一并挖路的事儿你还记得吧，原本挖得还挺顺利的，结果挖到一半遇上了一块巨大的萤石，这萤石拦了路，我们就只好绕道挖。”
这一来二去耗费的时间更多，城内也突发许多状况，没过多久底下的人就有意见了。
赵措问：“你们这一路来，有没有听说过觋？”
息影点点头：“也算是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这便好说了。你也知道灾难下人心浮动，觋渗入得很快……正好当时枳城的消息传过来，大家都觉得原本的生活岌岌可危，便有好多人信了教。”
当时的情况其实比他所说的情况更糟糕。
鱼城虽然没有砂城那么偏僻，但其实是属于一个“没地儿跑”的地理环境。
九环道通往诸城，而鱼城还没到九环道里，以一窄路相连，一直封闭。
“他们原先还挺低调神秘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像雨后春笋一样直接冒了出来。”
“许是小非姐的缘故吧。”老家来人管事了，这些人就有些急躁了？
赵措没反应过来这称呼是谁，但此刻目的地已至。
“我回去叫城主。”
息影点点头，捞开门帘走进去。再有从后门出来。
这赵措出现得突然，她没领到他们如今住的地方，而是领到了前一间屋子，正好这时其他三人也都在，息影便把方才的情况一说。
“且不说赵措有没有撒谎吧。”裴玦双手抱胸，“冉斯这人也要留个心眼儿。她做事似乎很随心，况且当时匆匆而过……也没结出来什么信任。”
息影其实还有其他怀疑的原因，不过这原因太牵强，当时鱼城也没再生事端，所以她一直没有提。
“小非姐，你还记得当时赵措说他和冉斯的事么，这事他后来私下和商九言说过好几次，我也听到过。他说他因为亲人的死去所以食用了曼扎花，企图自尽。”
商九言也点点头：“好像是有这事。他腹部还有个疤痕来着。”
“对。我不知道地上的情况如何，早些年砂城内也有自尽的。”息影伸手摸了下脖子，“他们大多数是直接上吊，或者割腕……其实割腕的也不多。捅腹的倒没怎么看见过。”
“你觉得他在撒谎？”
“嗯。我觉得要么是他根本就没有哥哥，是自己被拉去献祭脑肉，所以腹部才留下了疤痕。还要么他是潜意识里清楚，刺伤这个位置才是自/杀最快的方法。尤其是之前小非姐才说了脑肉的事，我一看见他这段记忆就复苏了，而且我那个时候总觉得他……怪怪的。”
“影妹说得有道理。”裴玦点点头，“是否正确，就等着看一会儿的情况了。”
裴玦并不算放心，一行人干脆绕行到了上面的山洞，息影用吊具吊下来，便可看见这处的情况。
息影有些紧张地看着路尽头。
“小非姐，他来了。”她抬头道，“只有他一个，冉斯没来。”
“再等等。”裴玦低声道。
赵措推开屋子没瞧见人，低声喊道：“息影？”
他又绕了一圈，确认没人后，往回走几步。
路尽头又来人了。
披着黑袍的人。
黑袍人往里走几步，作势要拉开兜帽——息影的心提到嗓子眼。
看到了，快要看到了——略长的头发，沉静的一张脸。
他的眼神空洞无比，仿佛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着死亡的气息。
下一瞬，一个飞镖直冲向她，卫诺听见不对，即刻伸手把住息影的手臂，猛地把她提上来，飞镖从她身边擦过，撞到了对面的土壁。
裴玦：“影妹，没事吧？”
“觋……是他们。”息影微微喘气，“被发现了。”
裴玦皱着眉：“这么灵敏么。”
商九言问：“现在怎么办？”
“他们上来要一会，我们直接往瑶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