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雁说完那些话后才松手,摇摇晃晃地走进了人群里坐着。
裴玦这才倒回来仔细观察这处蘑菇庙。
蘑菇庙旁种着一棵树,树上开着粉白色的花,裴玦觉得这像是某种樱花,但又对不上号。
和他们之前看见地那些密封地蘑菇庙很相似,但是结构更倾向于土地庙,中间是空着的,立有一个彭大雁口中的“女娃像”。这人像背后有羽翼——这也是裴玦一眼看出不是瑶姬像的原因。
瑶姬像其实也没个准,几乎都是后人脑补而制的。但这人像有一双刻意雕刻出的精致羽翼,非要说在瑶姬和女娃中选一个的话,肯定是后者。
人像之后的石壁还并排画有十个胎儿图像,胎儿的头上画有数只脚掌,直至没入看不见的蘑菇帽中。
彭大雁说的话她没全信,还要么就是彭大雁被商昭和裴雨联手骗了——但为了骗一个云城的原住民演一场大戏么,裴玦觉得还不至于如此。
或者说,当初商昭也被裴雨骗了。
裴玦已经认定了裴雨的去向。
王述芳本人对老家其实很陌生,但富贵玉当初和她接触时俨然一副“我是局中人”的姿态。再加上邱朝的证词,她妈甚至离开后还用王述芳的身体下壤来把放在枳城的东西重新交待了。
说起来,裴雨放在其他地方的盒子都没换地方,为什么偏偏是枳城的她重新取出来交给了邱朝?
还有,邱朝那处的盒子究竟是被谁给拿走了?
裴玦沉吟片刻。
会和商扇有关系么。
她现在已经知道,枳城城主商扇在那些年经常跟在裴雨身边,但不同于冉斯对裴玦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商扇在她面前表现得很平和。
她靠在蘑菇庙上回忆起当时第一次见商扇,很和善宽厚的长辈,固然知道她行事颇有手段,但至少在她面前看不出来什么算计,而且她对商九言的态度不像是作假。
……还有一事。
商扇对自己很客气,按道理说,她是自己的姑姑,在老家的话裴玦还会亲昵地喊她“爹爹”*,当初那滞留在枳城的一月有余,裴玦实在感受不到对方掩藏的亲情,纯粹是公事公办把她当作裴家女对待。
跟在裴雨身边,她却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么?是她演技太好还是她俩根本就没有亲缘关系?即使没有,她是她朋友的女儿,她也一点亲昵感也没有么?
裴玦不时看向眼前这些围坐在地上的人。
像有象征死亡的沼气环绕着他们一样,无一不是一副衰弱的样子。
但这样的场合并不庄严肃穆,反而很轻松,连那诡异的嚎叫声听起来都悦耳许多。他们把各自从家里拿出来的食物摆到中间,一边闲谈一边吃东西,除了还在按顺序参拜以外,看起来就像是在春游。
息影混坐在中间和其他人聊天,不时还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彭大雁已经靠在她的肩头听她说话,不时还笑着点点头。
裴玦并不知道数年前的出春日还不是这样的景象。
有人在过去种下了种子,才让她看见如今万物发芽的样子。
这时路的尽头出现一个人,看见她的一瞬所有神色都缓和。
她走过去,踩了一脚的落花。
裴玦问他:“来这里做什么?”
卫诺伸手拢了拢她的冲锋衣。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发热的脑子骤然冷下来。
她看向自己的眼睛,好像一直都是波澜不惊。
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讶异声,裴玦听出这是息影的声音,便转过身倒回去。
“怎么了?”
息影怔怔地抬起头,身体僵硬。
“小非姐……”
裴玦若有所感地蹲下身,伸手去摸靠在她身上的彭大雁的脖子。
已经没有动静了。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阖的眼,唇角含着笑意,看起来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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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留下其他人给她敛尸,只有彭三水来。
其实他的身份也不合适,众人却也都没说什么。
彭三水把彭大雁的尸体抬进棺里的时候,总觉得这具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
云城的葬式为崖葬悬棺,他先用吊具垂到土壁上打好木桩,再用吊具把棺木悬置到高头,在上面放置一块云纹石。那几个新来的年轻人也搭了把手。
彭三水也是这才知道,这一行人中有人是从老家来的。
他坐在崖上本想点支烟,却没抽,而是问道:“裴家女?”
裴玦站在身后:“我是。”
彭三水这人从不闷事。他把烟丝卷开,手里无聊地摆弄,开始讲云城城主彭大雁的故事。
彭大雁的爷爷也是云城城主,她是从她爷手里接下来的这个位置——但却不是因为血缘。
毕竟这云城众人多少都沾亲带故的。
彭大雁年轻的时候出去闯荡,回来后就非要在土壁上撒肥料,气得他爷把她赶出了家。
可没多久她爷就死了。
彭大雁眼里也看不出悲伤,她拎着肥料袋子就往山上撒。
没想到来年收成果然好,彭大雁也就借此成为了云城城主。
彭大雁总是说,她一定要当上城主。那时候彭三水却没在意她说的话,直到她男人坠下了长沟。
“长沟就是眼前这缝儿,那时候因为我做的蠢事,大雁就已经有点神志不清了。她第一个娃死了后就更夸张。她……”彭三水抹一把眼,“她总觉着自己娃没死,还活着。”
估摸着这彭三水也没什么重要的事要说,裴玦便问身边的人此前是不是有事想说。
不知道是受这云城风水影响还是因为脚伤,裴玦总觉得卫诺的脸色没之前好。
卫诺太阳穴汩汩地痛。
他眨眨眼,问:“裴小姐……你怎么看待死亡的?”
这问题问得突兀,对裴玦来说也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她“死”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真正消亡过。死亡对她来说是宁静与平和,也是刻意忽视的疼痛。
但如果死亡的主体不是自己呢。
现在这个环境对她来说也相对平和。裴玦敛着眼,她开始陷入回忆。
偷窥般瞧见的糜烂的洞穴,成堆的尸体,腥臭的血水与痛苦的哀嚎。
裴雨下壤失去消息后,她在山洞里站着,水一点点滴到她头上,她一动也不动。
下壤以后。
砂城稚嫩的何首乌,白嫩嫩像豆腐一样的小手,仿如菜市场搭在一起的猪肉。
鱼城洞室,被当作废弃品的尸体,被献祭的生命。
榨菜缸,油腻腻的红油裹满了肥腻的尸体与惨白的头颅。
数日前还鲜活的面孔,快速腐烂的息越的尸体。
沉默着流淌着血液的割喉者,狰狞的炭化的躯体。
理智攥住了她,思绪在此刻停滞。
裴玦:“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卫诺低着头。
他的睫毛像羽翼一样颤动。
“如果我死了……裴小姐会觉得难过吗?”
裴玦思考片刻,回应道:“我不知道。过去在老家的时候,也不是没有过关系稍好一些的非人在我面前死去——有时候可能会难过,但有时候不会。”
她的情感仿佛都被压进了一个尘封的小盒子里,很久才会被打开。
卫诺没再继续问。他顺了顺头发,扯下发绳递给她。
“之前躺在床上,辫子松了。”
裴玦叹口气接过,让他坐到一旁。
裴玦却忽然有些领悟到什么,她一边给他编辫子,一边道:“或许不是糊涂了。”
“嗯?”
“在老家有一个死掉的人,和彭大雁的情况很像。当时大家长强迫我们吃脑肉,他吃下去后其实并没有消化,脑肉入肚后相当于夺取了他身体的一部分自主权,那之后他就一直以为自己是两个人。就像电视剧里演的人格分裂一样。”
裴玦看过一部港剧,是讲读心判案的,里面有一个案子就是讲的人格分裂。
为了保护另一个人格,其中一个人格出手杀了人。
卫诺不经意道:“这么说人格的本质的其实是脑肉?”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头上一紧。裴玦有些用力地攥着她的头发,一直没松手。
他没有催促,一直等到她松手。
“不是人格。”裴玦低声道,“是人的本质。离开身体后,身体将失去思考的能力,所以在老家,人的本质是脑肉,调换脑肉就可以调换芯子,躯体只是一个外壳。所以……脑肉死了我们就会死,这应该是真的。”
卫诺双手掩在袖子里,手指嵌进掌心。
“裴小姐过去,脑肉没有受过伤么?”
“受过啊。但是很快就痊愈了……应该是这样。”
她摸了下肚子,又问:“你问我这些问题是在担心你还是担心我?”
这问题似乎有些太过直白,卫诺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感官在这一刻都敏感起来,他甚至能清晰听到她的呼吸声。
并不急促。
但他自己鼻翼上却开始冒汗。
他需要一个口子,将一切剖白的话语涌现出来。
“我……”
裴玦给他编好辫子,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别太担心,你这样的情况至少还能活上十多年呢。”
卫诺微微颤抖:“……什么意思?”
“之前也有人下了一趟壤,他在壤道里待久了,回到老家的时候状况就和你现在差不多。虽然和他同行的一些人回去后都死了,但他自己也活了好些年头,我下壤的时候他都还好好活着——这人我之前也提起过,就是商昭。”
他觉得头晕目眩。
眼前一黑一白,光是呼吸都觉得疼痛。
她知道?
是了,她知道。
“那……息影呢?”
即使不在意他的生死,把他当作有时限的工具,和其他非人并没有什么差别,那么,息影呢。
裴玦眨眨眼。
“除了息白山,砂城人都活不久的,影妹也知道。”
就这样轻悠飘忽的一句话,明明说的不是他,却像是死刑降临到了他头上。
*:读音 方言 父亲的姐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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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