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大雁终于醒了。
她这几天总是做梦，梦中梦。
梦见女人和男人，梦见过去与未来，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副诡异的重叠在一起的画。
她梦见了好几年前的事，梦醒了今日又是出春日。
自从那个“瑶姬”走后，出春日时就再没有吃肉汤的习俗，彭大雁总觉得当时那算是就了她一把的瑶姬后代和城主说的话十分重要，但她向来大大咧咧，并不想去探究。
或许这也是她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话从耳边过，从不在心里留。
如今拜蘑菇庙的环节精简了许多，在接近中午的时候举行，早上就空出来许多时间，彭大雁便又回到洞口往下看，昨天那些人好像还没上来，要是进了外人，云城人不会不知道。
彭大雁刚一走到洞口，一只手就从底下攀上来，那人轻轻一跃就站定。
站好了她又倒头去拉身后的人。
“啧，麻烦。”
“抱歉，裴小姐。”后来那人紧紧握住她的手，有些吃力的爬上来，坐在地上休息。
“裴小姐”转过身就看见她，和从前那个在她人生旅程中匆匆而过的人不同，她的表情并不温和，微抿着唇，看起来似乎脾气要大一些。
但这长相的确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仿佛梦回当日——昨晚那个梦就像是某种预兆。
“云城人？”她打量她，问。
彭大雁明明知道她不是她——但她还记得那个男人叫女人的名字。
“……阿雨？”
“裴小姐”表情松动：“你认错人了。你认识裴雨？”
是了，瑶姬后代，怎么可能不姓裴。但她从前连这个都没有想过。
彭大雁心思微动：“认识。你是……？”
“我是她女儿，我叫裴玦。”裴玦伸出手，握手的时候她力度很轻。
“今日正是云城出春日，你要来瞧瞧么？”她没松开手，反而施加了力气攥紧，“裴……来看。你要来看。”
彭大雁语气有些急，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语无伦次、说不好话。
裴玦把行李递给身旁的商九言。
“影妹和我一道，你带卫诺去找个地方休息。”
彭大雁忙道：“休息好啊！我家就在这旁边，来休息。”
她把人领回家，继续拉着裴玦往上走。
走了好一会，眼前终于出现那座蘑菇庙。可能是她们半路耽搁了，这会儿上头已经有人了。
人们团坐在一起，一个个起身去参拜又回来坐好，还有一些站着的人，正扯着嗓子唱歌，用诡异的嚎叫谱写语言。
彭大雁忽然觉得也不怪当初那些邻居，嚎起来是真的难听，更何况她还五音不全呢。
彭大雁拉着裴玦越过人群，走到最前头，她凑过去对她说着悄悄话。
“裴……这不是瑶姬。”
这人像的确不像瑶姬。
裴玦耐心地等待她继续说话。
“这是女娃，就是填海那个精卫。”彭大雁守着的秘密终于说出口，“这是我爷说的，当初我缠着他问，他终于告诉我。但女娃也不是女娃，女娃是个部落，首领也称作女娃，她和瑶姬是姐妹。所有的名字都是一堆人，就像彭一样。”
裴玦心下一颤，周围那些嚎叫般的歌声钻进耳朵里，就像是精卫的泣音。
彭大雁乐呵呵的。
“你们是往云城过路？”
裴玦：“的确是路过，但同行有人受伤，想在此歇歇脚。”
彭大雁感叹道：“当时她们也是路过。俩男的俩女的，和你们一样。”
裴玦心下一动：“除了裴雨，其他人都长什么样你还有印象么？”
“记得，记得。”彭大雁语气夸张，“有个男的总盯着裴雨，跟个死人一样吓人得叻。好像姓商，穿一身黑，另外一个女的，身材厚实但意外地没什么力气，好像是年轻的时候得了个什么病，当时还让人城主看了会她的身体。还有个男的……“彭大雁回忆片刻，“没什么存在感。”
裴玦有些紧张：“那个男的，和刚才在我旁边的那个人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么？”
“那倒是一点不像。我记得他有点儿矮，年龄还有点大。而且在此处就和其他人分道扬镳了。”
“裴雨往瑶城去了？那是哪一年？”
“是。九八年的事，不过她去了没多久就倒回来了，偷偷摸摸的，就她和姓商的两个人，我当时在蘑菇庙后头玩才刚巧看到的。”
彭大雁突然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理由。
她拉扯着裴玦往外走，一直走到蘑菇庙的后头——再往后的地方，其实就是长沟。
她指着长沟的方向说：“她掉下去了。”
裴玦瞳孔微颤：“什么？”
“叫阿雨的掉下去了。姓商的站在这里哭了很久，很难听。”彭大雁顿一下，补充道：“比这些唱歌的哭得更难听。”
裴玦忍着急促的心跳：“他没下去找她？”
彭大雁说：“死啦。他说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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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阿雨死了。”
黑色的雨，不存在地打湿他的睫毛和眼眶。
就像这土壁里，黑褐色潮湿的土壤。
他其实并不愿意哭得悲怆，但是哭泣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他的本我。
——商昭不会不知道裴家女的情况，裴玦冷静道：“假如那人真是裴雨，她应该不会死。”
“哭得嗓子都哑了哎。我当时也说啦，凑上去说肯定没死呢。我知道她不会轻易死。但是他说死啦。”彭大雁抓住裴玦的头压低，凑近她的耳朵。
她的声音也随着她的动作低沉下来：“脑肉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姓商的就这么对我说了一句，然后就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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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诺躺在床上，有些不耐地想起身。
商九言瞥他一眼：“能不能耐烦点，我都已经找到医生了，人家不是一会儿就来么。医生看病总要带点看病的东西来啊。再说了，影妹也跟着她的。”
他话音刚落，就有人敲门进来。
“是谁脚受伤了？”
卫诺应道：“是我。”
医生走过来卷起他的裤腿，先是在上面敷上一层膏药，然后递给他一个瓶子。
卫诺问：“这是什么？”
“怎么，想继续痛着？”
商九言在旁道：“叫你喝就喝啊，磨磨唧唧的。”
卫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提起这玻璃瓶子看了一眼，半是笃定道：“这是通灵菇制的？”
医生有些莫名其妙：“不然是啥。你们在城主家住着，连这都没见过？”
商九言在一旁听见这回答脸都白了。
“城主家？”
“不是吧，大雁没说么，她是云城城主啊。”
卫诺又问：“是那个身体不太好的妇人么？看起来有四五十岁了。”
面黄肌瘦，仿佛稍微用点力身体就会被折断。
“是她……她肉糜汤喝多了，我早劝她少喝点啦，病怏怏的，不怪你们看不出她的城主身份。不过她最近神经兮兮的，我们也在商量要选新的城主了，说实话，如果不是当时她带起来蘑菇产业，这些人怕是早就把她废了。”
卫诺思忖片刻：“通灵菇在云城很常见？”
“土壁里有一大半都种的是这个吧，钱来得快。我们自己也吃得多。”医生见他没喝那药水也没说什么，手上也没省劲。
“哟，还化脓了。”他挑开脓包，识趣地避开了通灵菇药水，用其他的药膏处理。
他一边做事一边嘴里还念叨。
“要怪也怪我，当时她男人死了，我就鬼迷心窍了非要把汤灌给她，大雁本来就是个喜欢做梦的，沾了一次就停不下。她说主会带她去找妈妈，什么主不主的，没想到当时那么不信那些玩意儿的人现在变成了信徒，反倒是我们……”
医生近些年也没那么自责了，但他有机会就会把这些事倾诉出来。但都是他自己一股脑地说，也不管他自己说没说明白，仿佛多一个人知晓他的罪行就能给他自己赎罪一样。
最后他用纱布包扎好伤口。
“不算严重，就是得忍着疼，半个月内少走路。再有问题就来找我，你随便逮个人问他三水叔在哪就行。”
他提起药箱往外走几步，忽然又倒回来。
“说起来，你这人怎么会排斥通灵菇呢？”
卫诺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或许在这些云城人眼里看来，通灵菇并非什么可怖的东西么？
彭三水看见他疑惑的神情，难道这病人对自己的情况并不知晓？
他迟疑片刻，还是觉得不能再叫自己后悔，也不怕自己乱管闲事地倒回来。
“你这身体已经完全纤维化了啊——用我们壤道里巫医的话来说，就是通灵化成功了。”
见对面没什么反应，彭三水越发确认对方对此事不怎么知晓。
“你最近难道没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的？视觉或者听觉很灵敏？”
卫诺点点头。
其实他的确不怎么明白，毕竟他拥有身体也就是一年以前的事，在拥有身体后，他并没有觉得自己的身体素质发生过太多变化。
是卫诺和商九言的反应让他察觉到这一点的，息影也常常自夸自己的体力，而他和息影的身体素质相差无几，各有长处。
“那就是了。已经通灵化成功了。”
“通灵化成功了……会怎么样？”
彭三水叹口气，有些不忍道：“有一群人会用这样的手段提高他们的身体素质，被称作觋……代价是这些人都活不久，而你的状况有过之而无不及。”
卫诺眨眨眼：“是么？”
商九言的脸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缺少血色。
“卫诺，你别听这壤道村大夫的啊。我觉着你这身体怎么都比我好太多，怎么可能……活不久呢。”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都轻了。
卫诺问彭三水：“还能活多久？”
“这就不一定了。或许你的程度更深反而能帮你活久些。”
卫诺沉默片刻，从床上坐起来。
“我要去找裴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