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大雁

彭大雁看了半个晚上,底下的人都没上来,她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她差点错过出春日。

从洞口往里走,便有向上向左向右的道,蘑菇庙在最高头,彭大雁走在路上,不时还有路过的人和她打招呼。

“大雁,去出春啊。”

“是是,您呢?”

“我今儿就不去了,走不动路了。”

彭大雁这才注意到对方的年龄,女人的眉头全是皱纹,年岁大了就端把椅子天天怂在家里。云城的人老了都是这样。

彭大雁继续往上走,她小的时候总觉得蘑菇庙也太高了,说不定都不是壤道了,而是已经到了地上,但又听过路人说,地上能看见天和真正的云,是蓝色和白色的,不是黑色和褐色的。彭大雁站在蘑菇庙外面,抬头只能看见低矮的洞顶和垂下来的萤石。

彭大雁没再做有关于她妈的梦,而是总梦见自己从土里像蘑菇一样顶开厚重的息壤破土而出,然后抬头去看真正的天。

她爹总说她一天天的异想天开,通常这种时候,彭大雁都会默不作声,等她爹走了再一个人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啐一口痰,低头咒骂,但她过了青春期就不这么做了,都是直接翻白眼儿走人。

话虽如此,她爹这么多年没少过她一顿吃的。除了抱怨和埋汰多是受着她脾气,彭大雁其实内心深处也是认他这个爹的。

因此,彭大雁心里对城主越发有意见。

她爹走的前几天,她还见过她爹和城主吵架呢。

一路行一路想,想着想着彭大雁眼前就出现了那座蘑菇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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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爷爷讲,从前蘑菇在云城被称作“圣肉”,其实连蘑菇这个称呼都是从地上传下来的。

彭大雁对这个名字有自己的理解。有的蘑菇肉白花花的,有的口感吃起来也和肉大差不差,而为什么叫“圣”肉,其实从他爷爷身上就能知道。

爷爷早几年就是主持出春日的,每一次她爷都会把保存下来的干蘑菇风干切丝搅碎成肉糜,再和着牛奶灌进一个蘑菇状的容器里,从主持到唱歌的,所有人都得吃一口。

爷爷说这是和主交流的必要的神圣的手段。

主——就是那不是佛的人像。

彭大雁小时候很是不以为然,她那时还小,施礼的时候自己就藏在蘑菇庙后头看着,再看庙前的一群人陷入迷蒙,主降临到他们头上,指导他们与人像沟通、彼此交/媾。

彭大雁问她妈什么是交/媾。

她妈白她一眼,告诉她就是没有爱与欲/望的性。

彭大雁又问她什么是性,什么是爱,什么是欲/望。

她妈就没作声了。

彭大雁总觉得那场面看起来一点也不神圣,反倒有些恶心。

想到这里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正抱着那个容器,对了,如今好像是她来主持出春。

彭大雁站在蘑菇庙旁边取下容器的蘑菇帽——这就是个搅拌的勺子,人们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空碗,来一个她就给人家舀一勺,看着对方吃干净才轮到下一个。

她就像个老实本分的士兵一样,督促着人们。

“大雁儿。”

恍恍惚惚的,眼前这个最后一个喝汤的人似乎认识她。

彭大雁仔细一瞧,原来这人就是前几天搬离她家附近的邻居彭三水。

“三水哥,啥事呢?”

彭三水整张脸都红透了。

“你爹走前说了,要把你托付给我。”

彭大雁略汗颜,她也不是没看出来这彭三水有点喜欢她,其实她对彭三水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有段时间她看见彭三水脸就控制不住发红。

但前几天,彭三水竟然因为她的动人歌喉就跑了——可别以为她不知道,底下屋子灯是亮着的,映照在对面土壁上的影子却一动不动,一看就是立了个牌子在那。

想至此她便挥挥手:“三水哥,你又不是不知道,爱我的老多了,你若爱上我了就来追我。过几天采蘑菇的时候分我一半就行。”

彭三水脸顿时黑了。

“你不爱我也不必如此对我。”

这一瞬彭大雁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滑稽,他们这些人没人知道爱是什么,却张口闭口都是爱呀爱的,却从来不会觉得羞涩或是有其他情绪,仿佛这爱稀松平常到以公斤论,还能用来炒蘑菇吃。

彭三水的表情一变,猛地抓住她的头,把自己碗里的肉糜汤灌进她嘴里。

彭大雁心道不妙。

她前几天在蘑菇庙后头挖了个坑,打算假装喝汤吃肉再躲进去,反正这时候有些人已经开始发作了,浑浑噩噩的,没人会注意她。

彭大雁推开他,低头抠喉咙想吐出来,但没吐出来多少,气得彭大雁就把罐子摔地上,周遭的人也没顾得他们。

她伸手抓住蘑菇庙的柱子,刚往后走两步眼前就翻起一阵阵光,刺得她眼花缭乱,路不是路,人不是人。彭大雁抬起头总觉得顶上变了颜色——是蓝色么,是天么。

主降临到了她头上,满足了她的愿望。

彭大雁觉得身体里的一部分被分出去了,她恍恍惚惚地伸出手,忽然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女音,就像是一把剑劈开她眼前的混沌。

“对不起哦。”

她转过头。

一个女人从他挖的坑里呼哧呼哧地爬出来,倒回头对底下的人说。

“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这里挖的洞,本来不该踩你的头的。”

是她挖的。

彭大雁大气也不敢出,她怕惊扰了眼前这一幕。

她反应过来,猛地跑过去抱着女人,大喊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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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蘑菇的繁殖并非是人类的性,你们完全搞错了方式啊。”

她像是训小孩一样说道。

她身边还跟了三个人,其中有个男的很奇怪,明明会说话,却一直沉默着。

所有人都很听那个女人的话,彭大雁也是这个时候才意识到,假如一个人手上有权力,那么关于这些奇怪的祭祀方式啊、蘑菇庙啊……所有的解释权都在她身上。

她忽然转过头看她:“我还是你妈么?”

“不是了,不是了。”她个性虽大大咧咧,但此刻是的确不太好意思。

她怎么就迷迷糊糊地把这年轻人看作她妈了呢,她妈如今大概都五六十了呢。

城主把这一行人请到了家里。

“今日正是出春时,一会城中会熬蘑菇汤……不是之前那种,你们可要尝尝?”

“那便算了,这次我们只是路过,赶着往瑶城去呢。”

彭大雁感觉自己被封在一个大缸里,窥探着她们之间的谈话。

“……关于瑶城方向,云城这边可有什么消息?”

城主回说:“没有。自从巫山不管事以后,瑶城越来越沉寂。里面有没有发生什么,我们也不知道。”

那人忽然靠近,引诱般提问:“蘑菇庙中的人像是哪一位尸神来着?”

城主一愣:“瑶姬……我们……”

被称作瑶姬的女人摇摇头:“别急嘛,我没有指责你们的意思。听闻觋拜以瑶姬为尊的尸神,我对壤道尸神一知半解,但也知晓这事和老家肯定有关系。裴家女死而复生,尸神也是如此,且壤道中是把瑶姬归作尸神的,认为她是尸神之祖,死而复生,对么?”

城主额头上全是汗:“不是,那不是。”

女人却笑道:“那样的习俗和老家可不太一样呢,更像是外来的文化。”

城主看着她,终于颤抖着开口:“是鲧。”

“尸身不腐也能作尸神么?而且那人像怎么看都是个女娘呀。”

城主突然伸手要割舌头,被那个随女人来的男人一手掰开嘴巴。

他语气淡漠:“她在撒谎。”

说着他就把一种奇怪的粉末倒进她的嘴里。

“地上的自白剂,若木不在,也只有这东西能帮上忙了。”

女人不置可否,继续问:“那人像究竟是谁?”

城主跪在地里,眼里不停渗出眼泪。

“是瑶姬。”

女人并不认可:“这瑶姬和外头瑶姬像可不太一样。”

“觋人认为,瑶姬复生之前,身体被其他脑肉占用了,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

她笑了:“脑肉不也是老家传出来的,你们认脑肉却不认裴家女的瑶姬后代身份么?我且当你说得有理,那原本的瑶姬去哪了你倒是说说。”

“死……死了。”

“瑶姬生前并无大功,落在巫山的也是死而复生的她,你们到底拜的是什么东西?”

城主语气变平,一字一句道:“非赤帝所出,自然不配为瑶姬。”

“我明白了。”她恍然道,“就跟清君侧一样是个反叛的由头。不过这下我有些明白了,脑肉自神代以来就存在。你们口中那些尸神不过也是借此复生,就像裴家女一样,本质上死的都是躯壳,从未真正死亡。只要脑肉还活着,任何躯体都可以。”

植物也是一样,动物也是一样。

“像奢龙就是复生到了野兽身上,但还缝合了一些自己尚未腐烂的原身变作了个半人半兽的身体,鲧化作白熊也是如此么……不过说到底都是神话故事。”

她叹口气,又道:“看来觋也知道裴家女并非不死不灭,难怪这么多年孜孜不倦地暗杀我们,我要躲着点了。”

彭大雁在暗处窥探,听见她们“尸”啊“尸”的,总觉得这男人才更像尸体。而且总有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回响——不是!她还是没有说实话!

身边的男人抱住她的头,双眼空洞。

他开口道:“不会让你死的。”

“你说不死就不死呢。”

“阿雨,不会死的。”

他再三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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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