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这些蘑菇庙在这里有多久了,但自彭大雁爷爷那一辈开始的每一年,她都会跟着长辈一起来此处烧香拜佛。
彭大雁小时候眼睛就尖,自然一眼看出这佛不是佛,不知道她家拜了这么多年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早先她一直以为是瑶姬像,但真出了云城去其他地方见了真的瑶姬像她才发觉出蘑菇庙那人像和瑶姬不说八竿子打不着,最多就是都有鼻子有眼吧。
每一次拜这人像的时候,长辈中的女性们都会排成一排敞开喉咙开始唱歌,说唱歌也不像,更像是在嚎叫。
彭大雁一直觉得这嚎叫很难听,但她还是和周遭的亲戚一并低头认真听着,等拜完以后亲戚们就会一并开始他们的第一次出春。
云城的走向就像云一样。这边一口洞,那边一口洞,竖立着散布在巨大的土壁上。
这块大大的土壁,就是云城。
虽说如此,彭大雁是没见过云的。
但那些从这里路过的人都会这样说。
“云城,真是个好名字。”
有啥好的,彭大雁觉得云城这称呼就和自己的名字一样,土里土气的。
云城的息壤很肥沃,但别的东西都不种,只种蘑菇,所谓“出春”,指的就是春天的时候坐在吊具里在土壁上采蘑菇,出春日不定,多是看蘑菇的成熟状态。
蘑菇悄无声息地从土壁里破土而出,一个、两个,许许多多个,它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从息壤里钻出来。
在息壤里养着的蘑菇十分珍贵,种类也繁多。不过壤道里对蘑菇的称呼和外界不太一样,每次地上的人来买蘑菇她都要对着册子“翻译”名字。
不管什么蘑菇在云城这块大土壁里都种得活,国内的蘑菇、国外的蘑菇,有毒的蘑菇,没毒的蘑菇。
种蘑菇,不是吃就是卖。最近这些年头蘑菇市场不管在壤道内还是地上都开阔,云城也因此富庶起来,所以彭大雁很不能理解她妈为什么要抛下她离开,她觉得现在的日子过得挺好的,吃好喝好也穿得好,没事就采采土壁上的菌儿熬汤喝。
菌汤鲜美,生活在云城里的人没有不爱喝的——除了她妈。
彭大雁偶尔会想,是不是自己当时非要她妈喝这碗汤她才走的呢。
彭大雁已经二十岁了,她已经快十年没见过她妈。她爹前几年采蘑菇的时候摔下土壁摔死了,她自己一个人也过得乐呵。
但彭大雁一直没对别人说,她其实一直疑心自己爹是被城主给害死的。
这土壁这样高,吊具每天都有人检修,怎么轮到她爹上去的时候就断了呢。
城主和自己一家早有矛盾。
前些年的时候,城主从自己亲戚那里买了肥料,非要撒进息壤里,当时爷爷还健在,气得他拎起棍子就像那大闹天宫的孙大圣一般把城主往外赶,爷爷当时在土壁边做了个营帐,只要城主一接近就甩着棒子赶人,就这样一直到了他死的那一天。
城主和自己妈关系还挺不错的,好像是年轻的时候认识,不过妈走后,城主就一点好颜色不给她家看。
爷爷死后,城主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给蘑菇们撒了肥料,大大提高了产量。
也就是那时候蘑菇需求增多,要说云城有今天,城主肯定是头等功——否则怎么就叫她当上了城主呢。
彭大雁其实老看不起她爹,她爹经常哭,而且嘴里总爱抱怨,特别是想她妈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不知情的肯定要说他是个痴情种。
彭大雁寻思,当初妈没走的时候也没见他对妈好啊,天天心里都只有——
蘑菇,蘑菇。
蘑菇就跟那蘑菇庙一样,夺走了这祖孙三代的灵魂。
彭大雁也是一样,她也对蘑菇着迷了。
彭大雁今日在洞口乘凉,明天就是出春日,她自己也到了要唱歌的年头,她五音不全,只盼着明天能混过去。但她好得也要练上几句。
她就在洞口唱着,唱得顶上那家和底下那家最近几天都躲去别家了。
切,她还乐得自在呢。
她唱了一会,忽然看见长沟里有人爬上来。
云城在土壁里,从洞口望出去对面是另一块土壁,不过要严实许多,两块土壁其实隔得很近,中间的窄缝就被云城人称作长沟。
外人从对面过来都是从底下一处出口跳到云城这边,然后顺着土壁爬上来——听起来有些困难,但如今许多人走这条路,走着走着土壁上就有了坡度,爬上来只需要小心点再费点劲,土壁下半部分其实更像是个大土坡。
也就是她爹那样糊涂的人才会摔死。
又有人来云城了,可是明天才出春呢。
彭大雁好奇地往下看去。
她从前也不是没做过梦,梦见她妈从长沟爬上来,笑着朝她挥手。
梦里她妈干涩的薄唇一张一合的。
“大雁啊,我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每每想到她妈,总是想起她干涩的唇和皲裂的手掌,手摸在她稚嫩的脸蛋儿上没什么触感——那时她小时候的记忆了,稍微大一点后,她没再和她亲近过,越来越生分。
不过她现在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做这样的梦。
彭大雁看了好一会儿,底下那人影却也没更近些。这些外人爬坡爬得这么慢么?这坡上不是还挂了绳索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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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上还是不上?”裴玦冷眼看着他。
卫诺受不了她这样审视般的打量,仿佛自己的本我无处躲藏。
说到底怪只怪他自己。
从匪窝出来有一个大台阶,人需从上面跳下来。原本一个人若是好好看着路是没事的,卫诺当时却有些走神,一时不察从台阶上扭脚摔了下去。
当时他还逞强呢,说自己没事。
若不是息影眼睛尖,这萤石光芒微弱,裴玦是断看不见他发肿的脚踝的。
勉强处理了一下,平路他能走,这坡却是爬不上去。裴玦略一思量,就让他踩着三人搭成的人梯去抓顶上吊下来的绳索,这样借力要好走许多。
若是情况紧急倒没什么,光是为了赶路就要踩到裴玦肩上——卫诺总觉得自己下不了脚。
他这人其实挺拧巴的。
裴玦也看出他拧巴了。
而且这人其实越熟越拧巴,心思越多,麻烦。
裴玦干脆把脸沉下来,半是催促道:“你究竟是上还是不上?”
卫诺咬咬唇,终于还是攀到她肩上,伸手抓住了上面吊下来的绳索。
这坡特别长,几人闲着也是闲着,便边爬边聊天。
“这绳索若是帮人走路的,怎么还短了一截呢。”商九言拍拍肩上的灰。
裴玦笑:“可能是没想到就这么一段都有人爬不上去吧。”
息影指了一下上头:“顶上就是云城了。”
“说起来,云城如今还是姓彭的当家么?”
虽然近几十年壤道信息缺失,但巫山的资料显示,云城自古以来都是一姓城——整座城的常住人口都是姓彭的人,不接纳外人,入赘也不行。
息影点点头:“应该还是吧。不说几百年前是一家,两方结婚可能还是同一个祖父。不过当时我和息越没走到云城就掉头了,再加上砂城本来就有些封闭,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里面的情况。”
地上近亲不能结婚,壤道里却不是,毕竟这地儿连律法都稀缺。而且壤道中的这些城市是相对独立的,其实枳城已经有较为成熟的政府机构,但云城就差远了。
一座城,就是一大家子人。
裴玦:“老家说壤道姓彭的都是巫医后裔,不知道能不能看看你这脚。”
卫诺“嗯”一声。
终于爬上第一个洞口,几人便顺着腰间的绳子把行李提上来,又是一阵忙碌,手臂酸疼得要命。
裴玦当即决定在这洞里扎营休息一夜,第二日再动身。
商九言这会终于开口:“裴玦,你不管管么?”
裴玦有些莫名:“管什么?”
商九言表情凝滞一刻,有些咬牙切齿:“仗着自己受伤就胡来的人。”说着他就用手指去怼那个躺在裴玦身边人。
裴玦微挑眉:“还指着他快点好当车夫呢。影妹之前不是说过,云城过去瑶城应该是有很长的壤道么?”
息影坐在一边整理行李,随心附和道:“是呀是呀。”
商九言皮笑肉不笑,在哪躺着不是躺着,非要躺在裴玦身边是吧。这一路上偶尔还让裴玦搭手扶他。
卫诺安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他这人是不怎么卖乖的。
裴玦也没在意这浮躁而微妙的气氛,忽然问道:“影妹,说起来,你的行李怎么这么一大包?”
早先她并不在意,觉得这是息影的私事,但这一路走来息影也没怎么从行李里取过东西,而且行路时这一大包行李多少影响了些许进程。
这行李背在她背上,比她人都高了。
息影“啊”了一声,下意识把敞开的背包口子遮掩住。
她沉思片刻:“小非姐,到瑶城了我就告诉你,成么?”
裴玦抚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只是随口问问,不说也可以的。”
息影摇摇头:“到时候我一定会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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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