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这人看起来大概二十来岁,虽然和其他人一样着粗布衣,但眼里更有神,肤色看起来也健康许多。
他手里握着一把短杖,木头做的,看起来并不起眼。
额心还点了一颗小红痣。
但他刚往前行一步,那短杖就在他手心里嗡嗡地颤抖,随即,李泽彪便觉得自己的胸腹突然发热,有一种诡异的惶恐感。
他头皮微麻:“我倒是不是知道,我们这处何时来了尊大佛。”
来人竟用短杖作拂尘,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说佛无错,小僧久在寺中做事,寺中无佛,我便是佛。”
李泽彪微眯着眼:“你究竟是谁。”
来人掠过他走进屋里,屋里的人愕然看着他:“你怎么在这?”
“小僧”面上却更不满:“商九言,你不是说你绝不下壤么。”
“这……事有轻重缓急。”商九言和他说话时也不自觉礼貌了些。
眼前这人叫谢凌,是老家这一代的谢家家主。他爹妈死得早,年纪轻轻大家长就放了心扶他上位——他只比商九言大两三岁,但商九言却有些怵他。
商九言小时候挺混,没少在那堆关山里的小孩面前显摆自由,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拿他没辙。
有段时间他倒霉透顶,很久都以为是自己水逆,后来别人说漏了嘴,他才知道是谢凌在背后下的手。
谢凌手里这截木头是若木,掌日与气运,人世以日为尊,古时多为君主所用,象征着“支配”的力量。
按道理说这玩意儿本来该在商家手里。
谢凌这人从不掩盖自己使的手段,也就是商九言小时候自己犯蠢才没注意。他就这样直白地把若木拿在手里,这玩意儿就和古时候的尚方宝剑一样,明明知道抢过来就没事了,但人是绝不会去抢的。
裴玦听到声音,这才不急不忙地睁开眼睛。她就坐在椅子里也没动弹。
谢凌走过来半跪到她跟前,低垂着头,唇角带笑。
“我主,别来无恙。什么时候下的壤?”
裴玦嘴角抽动:“你又去什么地方学的称呼?”
“我谓主宰,无谓称呼。”
裴玦懒得管:“也就去年。你怎么在这里?”
谢凌一五一十道:“两年前裴霜察觉到壤道中有成规模的非人聚居地,派我下来探查。本来去年就要回去。”
他边说边用余光看她。
裴玦身边站了个没见过的青年,还站了个苗人。
裴玦介绍道:“这俩是卫诺和息影,是我此行的同伴。小姨对壤道中事知道多少?你有什么可以与我说的么?”
谢凌从怀里掏出一个册子递给她。
“我主,重要的都记在上面了。没有什么急事,可慢慢翻阅。”
裴玦摆摆手:“行。”
谢凌这便退出屋去。
息影眨眨眼:“小非姐,这人是谁啊?”
“半个手下吧……说起来,也算是我认的第一个非人。不过他本来就是老家的人。”
商九言在一旁补充道:“人家有名有姓,叫谢凌。”
“哦对对。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商九言:“……”
不过他倒是第一次听裴玦说这事。
“第一个?那是多久的事啊?”
裴玦瞅他一眼:“小时候啊。当时你经常来欺负人,谢凌问我要不要收他当非人,他有办法对付你,我就答应了。”
商九言一愣。回过神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些不快。
不过这屋子里,心情最差的肯定不是他。
这卫诺有会儿没吱声了。
他就站在椅子后,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商九言就见他走到昏睡的王开远跟前,掐了下他的人中,把人嘴皮都掐出血了。
掐完他面不改色。
“裴小姐,看来这人还需要些时间才能醒了。不如你先睡一觉?”
裴玦简单翻了几页,眯眼倚在椅子上,她的确有些困。
“行,我就在这小憩片刻。影妹和商九言出去看看情况,有事等我醒再说。”
卫诺看她是真睡着了,便走到窗口。
外面的谢凌站到了群众中间,正摇头晃脑着。
“要小僧说,王开远不过是恰好在前一日拾到钥匙,和卫老三的事并无太多联系。王开远昨日回来后精神状态并不算好,还让小僧帮忙念了些经书才安稳睡着。”
李泽彪面色不善:“除非将此事查清,王开远还是由我拘着吧。诸位许是逍遥惯了,忘了这里是谁当家。”
谢凌转过身对着人群道:“我闻枳城有乱,诸位不若随我一道前往枳城落户。”
他来的时间不久,但也看出跟着王开远的这堆人住在这里有诸多不适。
“小僧在枳城钱庄有些积蓄,或许可借给诸位先安家,来日再还。”
他和裴玦想的不谋而合。
卫诺见人群里逐渐传出肯定声,有些没好气地把窗户一关,复又倒回来看裴玦睡觉。
她坐在椅子里,这姿势不方便给她按摩,卫诺轻脚转一圈,才发现她的脑袋是靠在扶手上的,这扶手有些硬,许是硌得她有些不舒服,让她不时轻微地挪动脑袋,寻找一个舒适的躺处。
卫诺本可以直接把手臂借给她。
但这椅子有些大。
他抿抿唇,轻手轻脚地坐进去,把裴玦的上半身掰过来,让她直接躺在他的大腿上。
柔软紧实的肉感果然让她脑袋舒服许多,蹭了蹭,安心地熟睡过去。
卫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要命。
他咬着唇,颤抖着忍耐,轻轻地撩开一点裴玦的头发。
“裴玦。”
自然是喊不醒的。
“……我主。”
他浑身紧绷,好不容易才喊出这个称呼。
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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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凌借此提起要将王开远领到自己屋里的事。
“我方才见他仍在昏迷,想来有人还有事要问他,不若先让我照料片刻,说不定还要醒得早些。”
谢凌瞥一眼商九言。
商九言连忙跟上:“裴玦睡了。等她醒了我带她来找你们。”
李泽彪本想拒绝,但这拒绝怎么都说不出口,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意志被一股奇妙的力量压制。
谢凌摆摆手,身后的几人连忙走进屋子里把王开远的身体抬出来。
李泽彪只好作罢。
这边谢凌刚把王开远领回去,就听屋外有人敲门。
敲门的正是此前站在裴玦身边的那个青年——不知道为什么,谢凌总觉得他有点儿眼熟。
“她找我有事?”
卫诺问:“敢问阁下可是巫山巫医?”
谢凌打量他片刻,也没否认:“我外婆是,小僧顶多算半个。”
“……倘若要帮人取脑肉,该如何取?”
“说难不难。不过需要些胆量。”谢凌问,“是裴玦么?如果是从她的肚子里取就更简单。刀片一划,手进手出,她那肚皮薄得很。不过需得以药辅助,此药瑶城才有。”
卫诺看着他,有些不悦地微敛着眼皮。
谢凌的语气有些轻佻。
谢凌坐在床上:“小僧的我主乃是我本心,不过是因非人身份才有第二主。”
他身为谢家家主,并不算忠诚。
“既然这样,当时你……”
谢凌打断他:“裴玦也知晓这事的缘由,非人不用替她质问。大家长答应我继任家主,我手里有一物若木值得忌惮,她便叫我在裴家二女中选一个认我作非人。”
不过他那时的确也不算排斥。
“小僧当日以为不过是多一个需要忧心的妹妹,却不想结局是截然相反,一朝为非人,对面便如字面意义般不再将你当作人,只作工具。”
小时候他的确很在意这个非亲非故的“妹妹”。
谢凌明白这非人眼神里的情绪,半是提点道:“裴玦手下的非人少说也有几十,照顾她日常的,陪她长大的,甚至……还有为了她死的。在老家,暗杀裴家女的不计其数,虽说裴家女不会死,但身为裴家人也不可能让她死去活来的,总得有人要帮忙抵命。”
见这非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谢凌又开口道。
“你与她同行多久了?小僧和她相识有十来年,她与你同行时,可有一次提起过我的名字?又或者,从来没有想起过小僧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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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还睡得舒舒服服的,这会又有点不爽。
裴玦做了个短梦。
她被关在一间她没见过的灰白色的屋子里,对面坐着她的小姨裴霜。
像是在审问她。
审问的内容就是最近常听见的事,非人的事。
“裴玦,他们动手的时候,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呢?”
小姨裴霜没有说是哪件事,梦里的裴玦却也很快反应过来。
这说的是小时候,她在洞壁外窥探里面的人割脑肉的事。
她那时还不理解这些人为什么一副迷醉的样子,像是已登极乐,却又忽然用头撞墙,撞到脑袋血肉模糊才罢休。还有的人,在割脑肉前就已经死了。
灰白的洞壁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烟火熏黑,整个山洞里,满是死亡与颓败。
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子,里面装着一些血淋淋的东西。
一个非人凑到她的耳边。
“吞脑肉很辛苦,是不是?不如把这东西加在里头,这样就好了,不管是什么你都吃得下去。”
裴玦有些莫名其妙。
“不用加料我也吃得下去啊。”
说着她抹了下嘴,干瘦的手臂上也染上死红色。
身后的非人像是被她的动作激怒,抓住她的头发往洞壁上的口子里撞,撞得她鼻青脸肿也没罢休,裴玦眼皮上也肿着淤血,逐渐她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直到非人摸她的鼻子,发现她没了气。
这种时候,裴钰就会从角落爬出来。
开始她还问她死了没有,后来她什么都不问,拖着她的身体到冰冷的石床上,给她唱歌。
“长毛的猴子长毛的人,架腿剥皮混通灵。
非人死了非一死,杀了吞了拉成了便。
粪门长出蘑菇丝,入了土里都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