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只是看着。
裴玦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具体的缘由。
倘若她说出口了,里面的尸体就会少一具么?
那几个时常拿她撒气的非人被选去的时候,她到底是悲伤多,还是开心多呢?
好像当时的自己,什么感受都没有。仿佛浑身上下只剩下眼睛才存在,诚实地将一切记录,而画面以外的自我却无法得知。
没等到裴玦回答,面前诘问她的人忽然换了一个。
王述芳的模样,但却不是她。
“裴玦,想妈妈吗?”
裴玦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被死死捆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她还是开口了。
“……想。”
裴雨笑着问她:“裴玦,那妈妈好吃吗?”
她猛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不好吃。”
好难吃,好腥。好恶心。
她当时不该和王茂联系的,她不该去那一趟。
裴玦把手伸进喉咙里,抠着最里面,想把妈妈吐出来。
她的手却从“粪门”里出来拉成了蘑菇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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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非姐!”
息影用力摇晃她。
她平时是不会影响裴玦睡眠的,但裴玦这副状态实在太不对劲了。
她两只手死死地抱着扶手,浑身流汗,身体里还发出奇怪的冒泡声。
急得商九言直接给了她一巴掌也没反应。
“我看着她,影妹,你去找谢凌来,就是刚才那个人。”
息影忙点头:“行行行,我这就去。”说完她就跟一阵风似的窜出去。
商九言从扶手上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握住她的手。
他嘴里喃喃:“乖,没事。没事。哥哥给你买糖吃。没事。”
不知道为什么卫诺也在这,他俩步子快,这谢凌跟不上,息影干脆把这个叫谢凌的抗背上,没过多久就回来了。
坐了次人力快车,谢凌头发凌乱脑子也有些乱,他从息影背上跳下来,撕下手中若木的一小块树皮喂给裴玦,再俯身听脉。
他俯身按了下裴玦的肚子。
“我主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么?”
大概是裴玦这会处于昏睡中,谢凌并未遮掩自己有些轻佻的表情。
息影望天,卫诺抿唇。
商九言:“之前路过鱼城的时候,裴玦或许吃了个古物。鱼城城主说是蚩尤胃。”
谢凌摆摆手:“啊,不是那个。”
息影闻此正打算说什么,谢凌忽然又道:“她之前是不是碰过王开远的尸体?”
卫诺:“是。”
不止是碰过,那些有毒的烟丝是否也对她有些影响?
他脸色有些白。
谢凌收回手:“这般小僧便无能为力了。打个简单的比方,我主现在就如同喝醉的醉汉,外人除了递给她些醒酒药别无他法,只能等着她把这劲儿熬过去。”
商九言搓搓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等她醒了我也好交代。”
谢凌忽然道:“裴家女太自大了。”
商九言正要发作,又听谢凌续道。
“壤道里的情况今非昔比,我主下壤一趟,还是不要什么东西都往肚子里塞。那支异端她管不了,虽说她也的确不生不灭,对面可以乐意见得让裴家女受点苦头的。”
“异端?”
谢凌:“你们没遇到么?我以为既然从枳城来,我主和他们早就遇见了。”
息影:“你说的是王六那群人么?”
“王六……好像是有这个人。他们自称为觋,仍以瑶姬为尊,却认为裴家女是冒牌货,说裴家女是侵占正统的邪/教徒。具体的么小僧也不清楚,只知道这堆人在壤道中传教许久了,十分隐秘,认为壤道才是老家的源头。有些下壤流落的非人也受其蛊惑,否则小僧也无从得知这事。”
息影:“巫见觋(xi)?”
“是。”
“不就是男巫么?”息影道,“息越也这样自称过。”
谢凌:“在这群人看来并非如此,他们自称为觋是为区别自己和巫山的人,觋中也有觋女。”
商九言边给裴玦擦汗,道:“这群人放在古时候不就是叛/军么?”
谢凌:“这样说也不错,不过在觋看来,巫山才是偷窃的一方。”
若木下肚,折腾了这么一会,裴玦终于好些了,喘出来的气也平缓很多。
谢凌觉出她要醒了。
“既如此,我便走了。王开远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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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醒过来的时候,面前三人都关切地看着她。
她起了半身鸡皮疙瘩,清清嗓子问:“怎么了?都这样看着我。”
卫诺蹲在她面前给她擦汗:“裴小姐,身上有什么地方不舒服么?”
“还好啊。”就是感觉肚子沉,背上凉,这对她来说是常事。
息影也松口气,坐在一旁喝口水:“小非姐,你睡着的时候感觉像是发高烧了。”
她喝了一口,顺道也给裴玦倒了一杯。
“发烧就发嘛,反正死不了。”裴玦一口喝掉半杯水。
她开口道:“我做了个梦,想起来一些事。”
卫诺碰了下她的额头,总觉得她身体突然有些凉过头了。
“什么事?”他更在意她的身体。
裴玦问:“事儿不重要。我在想能不能给你把这纹路消了,废除非人的身份。”
卫诺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她。
这表情裴玦很受用。
裴家女没有”夫“,但古时候也不是没有过男宠。不知道是哪一代裴家女看了山阴公主的故事,还学着养面首,不过没多久就腻味了。
裴玦摸了一下卫诺的脸,这脸滑啾啾的,跟条鱼一样。
“裴小姐?”
思及此,裴玦还是把这念头收了回来,这样看继续让卫诺当个非人也挺好的。
卫诺攥住她的手,贴在脸颊旁,感受她的存在。
行,那还是收着吧。
末了,裴玦开口:“我想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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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开远不认识王六,但的确和觋有联系。
前不久有个过路的觋与他多说了几句话,二人一见如故,对方答应只要他帮忙取出九八年末小库里放着的东西,就能帮助至少五十人在壤道内定居,还会帮助他们找到工作。
但他人现在还处于混蒙状态,说不了太多,谢凌往他头上插根针才能清醒。
这针插也不了多久,拔了人就死了,但不拔也活不久。
王开远踌躇片刻,说他想去和朋友们道别,一会就回来,便摇摇晃晃地走了。
谢凌把药袋子卷成筒放好,一个影子就闪进了他的屋子,像扔飞镖一样扔出一个本子。
“什么意思?”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裴玦。
谢凌给她的册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记。
谢凌恭恭敬敬地行个礼:“不过是想找个机会,和你单独聊聊。”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
“裴玦,两年前是我自请下壤的。”
这人奇奇怪怪的,当着别人面总爱叫些奇怪的称呼,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总是直呼裴玦的名字。
裴玦对他印象不太好,大概也是因为她这个人小时候有点一板一眼的,看不惯别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不过后来长大了才了解,人与不同的人相处时用不同的面孔实在平常。
但儿时的感触却一直留在心里。
“所以?”
“我身为谢家家主,久居寺庙。说是自请下壤,其实是逃难来的。”
裴玦问:“逃难?”
“是。有段时间谢家其他人不再和我联系,我就主动发了邮件,第二日就有人来杀我。动作利落,该是职业杀手。小僧虽逃过一劫,但自知大难临头,便自请下壤一趟,主动领了裴霜的差事。原本当年就该回去,但一直躲在这里。”
邮件,这个词汇如今想起来总觉得遥远。
“你倒是说说人家为什么来杀你?”
谢凌的神色不似作伪,但裴玦的脸色未曾变过。
谢凌想让她重视些,便把衣裳捞起来,露出腹部的刀伤。
“当时他躲在我身后,却没直接攻击,而是想方设法冲着这个位置来。对我下手的肯定是老家里的人。”
“当时你就没有其他可联系的人么?好歹还是一家家主呢。”
谢凌看着她没说话。
“你看我做什么?”
“我当时联系你了。打了电话没接,发了短信,你回信说你要期末考。”
裴玦回想片刻:“是么?”
谢凌移开目光:“总之,老家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
算了,没有回应的单方面的较劲,甚是无趣。
裴玦回说:“出问题了我现在也没办法,上不了地,我只能朝着瑶城方向去。”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外头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脚步声后是个大嗓门。
“谢医生!王开远自杀了!”
裴玦猛地转身推门。
“你说什么?”
来人一愣,嘴皮子有点颤微微地继续道:“王开远自杀了。”
裴玦脸色沉下来:“带我去。”
裴玦正要离开,忽见外头还站着个人。
“你怎么在这?”
她溜号被发现得这样快么。
卫诺看着她。
不是说去洗澡了么。
如果不是他想再给她端盆热水去,也不会察觉人不见了。
卫诺脸上的表情转瞬即逝,唇边最终浮现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裴小姐,我抱你去吧,快一些。”
裴玦没拒绝,踩上他的手坐到他的肩膀上。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