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昭这一离开,直到快世纪交界的时候才回来。
从前他人就阴恻恻的,怪会算计人,回来后脸上更是什么都看不出来,阴晴不定的。
大概是裴雨下壤后再无音信,裴霜也就避着他走,不想与他打照面。
俩女娃就在她和裴雨身边长大,小时候的确关系好得紧。
裴霜现在都还记得的一幕。
有一次大家长发了狠了,非要洞中小孩每一个都吞一小块脑肉才肯把他们放出来,甚至不给其他吃的。
裴玦那时早也习惯了,她吞下后又吞一颗,背着当时走路不利索的裴雨走到大家长跟前,说她帮她吃了。
大家长却没应下,非要裴钰也吃。
裴玦把裴钰抱着,用嘴把肉嚼烂,用叶子包好,一点点哄着裴钰吃。
裴钰小时候脾气和现在一般,时好时坏,一会缩在裴玦的衣兜里哭,一会揪着裴玦的皮肉,终于还是完整地吞下了第一颗脑肉。
两小孩沉默地抱着对方,一言不发。
就是这一幕,裴霜一直没忘记。
她小时候是没有过这样的经历的,心里或许一直有一些羡慕。
但还是到了裴雨下壤的时候,裴钰被带走去大家长身边养,时间一久,裴玦也不怎么和她亲近,再加上她自己下壤失败,隔阂来得如此快。
裴霜再也没瞧见两人亲近。
回忆一点点冒出来,她扶了扶眼镜,正要说什么,忽然间升降梯停了。
老家到了。
裴霜叹口气,先一步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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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这群匪有三股,一股是非人后裔——早期流落至此的非人互相结对,生育出的后代,不过下壤的非人男多女少,这一股有的已经把自己当作壤道中人离开,留下来的也没成什么气候。
第二股就是老大哥那一支,这一支人数最多,他们下来得更早,年轻时以老大哥为尊,起初很是不服李泽彪,但他的确适合这个位置,时间一久,也没起什么浪,经几次事后也算得到了民心。
第三股就是李泽彪他们下壤以后下来的非人。
不知道为什么,自李泽彪他们之后,下壤的非人要忠诚许多,流失的非人变少,这群非人有些融入不进匪窝——这当中还有些时代教育因素,他们心里无法忍受为匪作恶,时间一久便自成一股抱团,互相取暖。
李泽彪对这群人一直都睁只眼闭只眼,毕竟卫曜也带着点这种意思,他觉得放任他们也是对卫曜的一种认可。
事儿就出在这第三股人的身上。
第三股人当中有一个小领袖,叫王开远,有人看见他昨天鬼鬼祟祟地进了卫曜的房间——当时卫曜正在李泽彪的房间里和他商议裴玦的事。
说及此,李泽彪心里又有些难受。
昨天还和他议事呢,人死得就是这样突然。
王开远没怎么被李泽彪教训过,不知道他的手段,一开始倒是嘴硬,后来被带到深处洞穴看了一遭,回来便神经兮兮地开始自白。
裴玦没跟着去,也没说什么。
“我……我真不知道……卫曜……怎么死的……我进去,是偷钥匙……”
裴玦问:“偷什么钥匙?”
“账房……”
“你偷账房钥匙做什么?”
听之前那意思,这群人在这里过得并不算差啊。
“东西……”王开远整个身体开始发抖,“不能……不能说……东西……”
裴玦诱说:“那东西还在吗?”
“在……卫曜出事,我还没来得及……”
“把你偷的钥匙给我。”
王开远抖擞片刻,身后的人给了他一脚,他终于把藏在嘴里的钥匙吐出来。
一把小钥匙。上面写着数字。
“一零一”。
“这是小库的钥匙。”李泽彪看见,说:“有的过路人会把身上的东西压在我们这里,来日拿钱来换。”
裴玦所有所感:“带我去。”
一零一。
钥匙稳稳地插进去。
裴玦深吸一口气,缓缓拉开。
里面,果然是熟悉的木箱子——又是裴雨留下的。
她起先的确没想到,裴雨竟然在这里也留了东西。
裴玦带着箱子回屋,有些紧张地打开。
她看了一眼,又关上。
是一张老旧的照片。
是一张合照。
黑白的,有些泛黄。除了人像,看不出什么信息。
照片里面,五个人。
裴雨,商昭。
后者的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死死地锁在裴雨身上。
不意外。
冉斯,商扇。
二人站在中间,表情爽朗。
意料之中。
可是。
为什么。
裴玦攥住他的手。
“裴小姐?不舒服么?”
卫诺半蹲下身体,抬头问她。
卫诺。
卫诺为什么也在这相片里。
会不会不是他,是其他人?
裴玦在心里把这话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一模一样。
双胞胎都不会这么像。
卫诺还在半蹲着,没听到回答,也没继续追问,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裴玦把他拉开,抱着木箱子走到商九言身边。
“进里屋去。”
进到里屋关好门,她也只给商九言看一眼。
“看一眼,记住。我得把这玩意儿给吞了。”
商九言也有些怔愣,但还是伸手把照片翻过来,解释说:“老照片爱在背后记东西。”
果不其然。
背后记了时间,没有地点。
1998.10.23
底下还有娟秀的一行小字。
“《道别之日》
再会吧。朋友们。
——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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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不明白。”
裴玦抱着箱子。
“你瞧冉斯,当时她也没说自己见过卫诺啊……我觉得她对我妈有气,也不像是会替她保密的。”
看见卫诺,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九八年,卫诺比她大一岁,那时候该只有九岁。
假若那时候的卫诺就已经是如今的样子,现在他该三十多了,冉斯就一点不奇怪?
息影自觉帮二人把风,她能觉出,裴玦不想把心事说出来。
她坐在门口,不一会就见卫诺走过来。
他面无表情,走过来,一屁股坐下。
息影白他一眼:“坐远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耳朵好。”
卫诺没动。
他两只手搭在一起,好一会才说:“听不见的。”
息影也仔细听了,她不是不好奇。
的确听不见。
这些洞穴一个连着一个,裴玦和商九言进到了更里的房间里,声音一点传不出来。
息影咳嗽一声:“此前商九言不是说了么,他是小非姐的哥哥。”
卫诺:“裴玦说过,这事不过是推测。”
息影正喝水呢,猛地从嘴里喷出水来。
“你叫小非姐什么?”
卫诺眉都没动一下。
“裴玦。”
“你这人……”
卫诺搭着的手松开,撑着他的身体往后仰。
“我不能叫她名字么?我就想这样叫她。”
“也不是。只是……你之前都好声好气叫裴小姐。”
卫诺还想说什么,忽然身后的门开了。
他仰着的头看见她。
裴玦有些莫名:“你俩在这坐着干嘛呢?”
卫诺转过身,猛地抱住了她的腿。
“裴小姐……”
一旁的息影:“……”
裴玦眉毛跳两下,忍着没踢开他,干脆蹲下身。
“怎么?想抱大腿呢?”
卫诺看着她靠近的脸。
如此鲜活。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是。”
想跟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只有我们两个人。
裴玦笑两声:“那你可得抱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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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吧。你是王述芳那边的人,还是王六那边的?”
裴玦坐在椅子上,有些没精神。
卫诺在一旁给她添水喝。
王开远此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语言功能紊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
李泽彪瞅一眼他,干笑两声:“或许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好。”
裴玦:“……你们逼供也是用的通灵菇?不是挺怕这东西的么?”
李泽彪咳嗽一声:“既然我们自己都怕,用于逼供还挺好用的。”
“怎么逼的?”
“只需要用药,再加上适当的牵引。王开远就会感受到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李泽彪解释说,“引诱他去感受,处于通灵中的人精神很脆弱,很容易受到外界影响,那种感受也会被无限放大。”
李泽彪没说的是,通常用了这个手段,这人在他眼里基本就已经被判死刑了。
就像水刑一样。
裴玦皱着眉正要说什么,外头隧道忽然闹腾起来,像是炸开的锅。
“把开远放了!李泽彪!”
“你这屠夫!把开远放了!”
李泽彪冷哼一声:“哟,来算账了。”
他话里满是厌烦,却也收拾好表情推门出去。
裴玦看着王开远,迟疑片刻把手伸向他,她接触到他的一刻,王开远就像断线风筝一样猛地倒下去,在地上抽搐几下,终于平静。
卫诺走过去拍拍他的脸。
“裴小姐。昏过去了。”
裴玦若有所感:“嗯。”
看来那些所谓的幻觉,还是和寄生有点关系。
屋外,道窄。一堆人密密匝匝地站在一起,一双双黑不溜秋的眼睛看过来,眼里有胆怯,也有勇气。
见他出来,终于没了声。
李泽彪一拍肚子:“哟,诸位好啊。”
为首的人虽有些萎缩,但也站出来大胆道:“李泽彪,把开远哥放了。”
“放了?”李泽彪摸摸自己的脸皮,“是我没说明白还是你们眼神不好。我看起来像是很好说话?”
“开远哥……今天一直和我们一起,和卫曜的事儿没关系。”
李泽彪笑着:“这么说还是群体作案了?”
“把开远哥放出来,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人瞧见的。他一直在我们房间里玩。”
李泽彪拱拱鼻子:“你彪哥脾气向来不好,现在屋里坐着个更合适来管你们的。诸位或许还认识。”
“……谁啊。”
“说是叫裴玦。”
“裴玦?”
人群中走出一个人,“她下壤了?”
“怎么,认识?”李泽彪问。
来人温和地笑着:“何止是认识。”
第一章的标题也是《道别》
隔壁的三章新文《鸦羽言灵》大概是下一本()也有可能是《鲸落》那本
会细修 两篇名字都是暂定的
不知道取什么书名好纠结TT
虽然没人看 还是想问问意见 或者两本看文案大家哪一本感兴趣一点呢^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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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