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影在一旁看着,也有些诧异。
“小非姐……这事我也有些印象呢。”
裴玦疑惑道:“你怎么有印象?”
息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之前不是说过,早年我也被这堆人劫过道么。当时就是和息越一起,从此去瑶城。”
她边回忆边说。
“因为息越当时半路去了趟枳城,我就在九环道等他,一起走的这条路。当时他看起来似乎挺紧张,说他赶时间,所以即使知道路上有匪,我们也只好从这里过。
息越说他听人说,这些匪徒很好打发,便带着我来了。那几袋烟应该本来是他自己的,当时好像是被李泽成看到,便一并给他了。
而当时我们也没去到瑶城,过去没走多久,砂城传信说城中出现了一些怪小孩儿,息越就又带着我火急火燎地往回赶。”
裴玦问:“息越抽烟?”
息影耸耸肩:“可不止。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是怎么走的。”
通灵菇。
裴玦继续看这袋烟。
这些烟丝似乎看起来蔫耷耷的,像是被跑过,裴玦手里捻着两根,领着卫诺走进屋子里。
她摆正他的身体,让他挡在前头。
“帮我挡挡。”
卫诺“嗯”一声。
她仰起头,露出脖子上的红痕,把烟丝往红痕处伸。
卫诺瞳孔微颤,若有所感地抱住她,果然见她脚一软差点倒下去。
卫诺声音压低:“裴小姐,你不用自己……”
他的音色里带着些恳求。
裴玦有气无力地搭在他身上,微微喘息,好一会才缓过来。
“我又……死不了。这法子又快又好。再说了,这些玩意儿奈何不来我,我们瑶姬一脉可是传说中的木神后裔。”
她精神头一起来就想显摆。
“小时候更毒的植物我都吃过。你知道舟形乌头吗?开的花紫紫的,可好看了,我起先也怀疑是这东西,不过我可不觉得壤道里能搞到这玩意儿……当时大家长都只找到几株,还觉得我撑不过来呢。还有毒芹,你读过书吧,知道苏格拉底么?传说他就是喝混有这玩意儿的毒酒死的。”
卫诺抱着她坐到椅子上。
“裴小姐,你迷糊了。”
“迷糊?什么?我可不会迷糊。”裴玦一巴掌拍到他脸上,“谁说我迷糊,家法伺候!”
卫诺握住她拍过来的手,放在自己的耳边:“嗯。您没迷糊,可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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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玦清清嗓子:“这烟丝应该是用毒水泡过。”
她其实还有些许猜测,但或许是人还恍惚,她总觉得说出来不太好。
她觉得,这卫曜是死于意外。
裴玦问了一圈,毕竟在此地为匪,多少会有些惹眼,但这卫曜其实不怎么张扬,在匪窝实权不多,也算是个老好人的人设,没得罪过人,除了李泽彪,连个深交的都没有。
更神奇的是,他这袋子烟,除了那一根烟,其他的都没有毒性。
会不会是有人偷摸将这支烟塞进去的?
其实不太可能。
壤道里的烟制得都很粗糙,若是后加进去,和其他的烟排在一起总有种突兀感。
又或者说,裴玦更觉得,这烟该是在息越手上的时候,就已经有毒了。许是制烟的时候,就混了这些毒烟丝在里面。
这是一种直觉。
砂城偏远,息越行走在路上,即使有烟瘾,也不至于特意带着几大袋烟。
裴玦问了问息影,息越当时,是不是从枳城拿到的这些烟?
息影印象不算深,但还是想起当时的一件小事。
“息越当时说他想暂时把烟戒了……本来在上路的时候,一直没抽,似乎的确是过了枳城才又开始抽的。”
她有些看不上这便宜哥哥,感情也不深。
她当时似乎还抱怨过几句。
“还记得那个王六么?那些烟说不定是他给息越的。”
其他烟都正常,只一根有异。说不定他早对息越有杀心。
但这只是猜测,裴玦没有证据。
李泽彪知道是在烟里下了毒,开始盘问最近几天有没有人近过卫曜的身。
卫曜总是把烟袋子揣得很深,要想调换或者下毒,可得废点功夫。
这一问倒真的叫他问出来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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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与雾交错,空气清润,裴霜从船上下来,眼前一片模糊,她便把眼镜取下来擦净。
她感叹道:“这地儿雾是越来越大了。”
裴钰伸个懒腰,拎着她的大行李箱走下来,底下便有人推着轮椅接她。
她这个人,向来是能坐着绝不站着,更何况她本来就有腿疾。
“小姨定然是许久没回来了,老早就这么大雾了。”
说是这么说,但的确比她去年走的时候,雾更大些。
过了山峡下了地,要回老家还得渡天险,不过早年裴家早给做了个升降梯,其他人得老老实实爬山,她俩回来自不用。
升降梯不大,如今也只坐了裴霜与裴钰,还有一个给裴钰推轮椅的小丫头。
裴钰这轮椅忒高级,自动货,但她不爱操作机器,便常支个人帮她推,裴玦还在老家的时候,这活儿就是她的。
升降梯许久没用,异常缓慢,裴霜手拉着背包带子,她许久没和这外甥女面对面说话,除去那些算计,也只有裴玦的事可说。
裴霜略感慨:“没想到她说去就去。”
裴钰听了语气有些硬:“她不就那个性子,犟得跟头牛似的。”
裴霜心下微动,问她:“怎么这么久才从湖北回来?那些事儿打听不了这么久吧。”
裴钰冷哼一声:“小姨话里有不算计的么。”
“你不也一样。”
裴霜和大家长关系不好,自然和裴钰关系也不好。再加上在老家,裴钰和裴玦算是两派别,她自然是裴玦那一派的。
但她最近却有些琢磨开了。
许是想到了自己和姐姐裴雨。
裴玦和裴钰小时候关系比她和裴雨好太多,即使长大后生了嫌隙,也不该坏到如今看起来这副模样。
小时候。
裴霜的记忆飘远。
她从国外回来那一年,还没开始移民。老家附近人还不少。
裴家女的存在在当地不是秘密,不过那时候大多会被人冠以封建迷信的名头,还有不少外头进来的人觉得她们是受害者。
受害者,勉强算半个。却是更多人因她们受苦。
和祖姥姥裴姗的境况不太一样,大家长年轻的时候时局紧张,她们这种迷信作派在当时可谓是刺头,大家长只好夹紧尾巴做人,即使到现在,也是个保守的个性。
裴霜回来后满腹志气不知道往哪散发,大家长把她压得紧,她在这当头听说姐快生娃了,气得她跺脚跑进裴雨的屋里。
“孩儿爸是谁呢!”
裴雨吓一跳:“你怎么来了?”
裴霜气鼓鼓说:“怎么?来不得?”
裴雨笑着摇头:“我以为你还在和大家长闹脾气。”
“姐以为我是在闹脾气?”
裴雨一愣:“……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比较恰当。”
她摸摸她的头发:“小霜长大了。”
裴霜没放弃地问她孩儿爸是谁。
裴雨沉思片刻,走过去关好窗户。
“老家的习俗,是不认爸的。”
裴霜自然知道这事,但还是道:“话虽如此,我是要叫这混账玩意儿付出代价!”
裴雨端坐在床边,表情有些别扭——
“这话我只与你说,连大家长都不知道,你可得仔细着。”
裴霜认真地点点头。
“我可以对自己下噤令,绝不外传。”
裴雨表情认真道:“——我也不知道。”
裴霜先以为她在逗她,好一会见她表情未变,才反问道:“怎么回事?”
裴雨双手抱胸:“去年的时候……商昭从壤下回来了。”
“他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当年裴霜外出留学,商昭却是下了壤。
“他没对外说,只偷摸来找我。他一见我就……”裴雨表情古怪道,“给我把脉,说我怀孕了。我以为他又在撒谎,没当回事。结果当夜我就一直在吐,偷偷学着电视上演的去给自己买了验孕棒。”
“既然如此,对一下时间不就知道是谁了?”
裴雨忽然笑出声:“不然你以为我奇怪什么呢。我那时没和人睡过,自然觉得离奇。起先还以为是裴家女自然受孕,但旁敲侧击问了下大家长,知道不是那么回事,所以更觉怪异。这当头商昭又来找我,非说这孩子是他的。”
裴霜的表情刷一下黑了。
“他这混账东西,这时候了还添乱。”
裴雨却轻松道:“但这不就能轻松给大家长说这事了?”
令裴霜有些不解的是,两娃娃生下来后,还真和商昭有那么一点像——虽然不多。
老大是半个裴雨缩小版,老二和众多裴家老二一般,长得偏异域,眉骨深。
但两姐妹的嘴巴和眼睛却都很像商昭。
嘴角向上,没表情时总觉得似笑非笑。一双黑黝的猫眼儿,发怒时斜起,有些瘆人。
商昭来去无影,裴霜费了好大功夫才在夜里将他逮到。她扮作裴雨睡在她床里,不一会便觉得窗外跳进一个人。
青年时期的商昭的确算是俊俏。不然小时候裴雨也不会总被他这副无害的模样骗得团团转。
他摸黑走过来,坐在床边,一动也不动。
气得裴霜提起腿就是一脚。
商昭却也接下,不过看清了床里的人,的确有些惊讶。
“怎么是你?”
“混账东西。”裴霜一巴掌就拍过去,“我那俩外甥女是越长越像你了。”
商昭闻言忽然笑了,这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显眼,却又带了点清冷。
“我不是当时就和阿雨说了么,孩子是我的——阿雨呢?”
“阿雨?呸!”裴霜又给他一巴掌,“你这几/把玩意儿,一个蛋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弹珠大。”
“听说国外的人民风强悍,你倒是耳濡目染。”商昭也没生气,“阿雨在你房间里?”
说着他就要推门出去。
裴霜忙把他拉回来:“话没说清楚也敢走?”
商昭转过身,表情很诡异:“裴霜。阿雨自小就爱慕我……那日我自壤下回来,她喝得有些醉,便对我……她是得对我负责的。”
“呸!什么玩意儿!说谎不打草稿!”
裴霜跟在他身后,脚上被什么拌了一下,后几步踏进她的屋子里。
裴雨睡得有些迷糊,听见响动坐起身,很是自然地把手搭在眼前的人身上。
“你来啦!”
商昭埋进她的颈窝里。
“嗯……我来了。”
商昭完全不顾几步外还站着个活人,裴雨则是半梦半醒,全然不知。
二人就这样在裴霜面前温存起来,气得她跑回屋里,想要闷头睡去,却怎么都睡不着。
第二天,商昭竟然也没走。
他换了一套衣服,来和裴霜道别。
“最近壤道里十分紧张,我或许……短期内回不来。你要照顾好阿雨。”
裴霜白他一眼:“那是我姐姐,我自然知道对她好。”
商昭语气有些冷,十分认真:“裴霜……要出事儿了,你得看好她。”
裴霜问:“你到底什么时候惦记上我姐的?”
她总记得,以前商昭是爱捉弄裴雨,却谈不上喜欢,还有些恶劣。
商昭垂着眼:“……不知道。”
他和裴雨在壤道里的时候,许多时候露宿在外,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他以为她久被放养,却没想到她……万事都做得好,极好。
也不知道是什么着道的。
他只觉得他在她跟前,很多时候都像是半晕眩的状态,仿佛身体里的一部分被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