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玦没想到,说完这事,李泽彪的态度一转,又叫人把她关着了。
裴玦:“……”
她把事简单地说了下:“我们的确得去瑶城看看情况。”
息影问:“要不干脆摸黑离开?”
“还没问到这群人把我们的行李丢哪呢。”裴玦摇摇头,“在壤道里没行李,不太安全吧?”
息影点点头:“是,不小心走进什么没吃没喝的死路,跟找死没太大区别。”
卫诺问:“裴小姐,要不今晚我再去探一圈?”
“不急。我总觉得这些人心里还藏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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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彪心里的确藏着事。
他在萤石跟前点了烟,这烟草冲人,冲得他眼里发酸,他们这群人下壤的时候,有许多都沾染了通灵菇。虽然早年他和老三强制众人戒了,但每个人都是一颗定时炸弹,一旦有人死去,尸体就会向周围传染疯病。
包括他自己。
李泽彪的黄脸在光照下仍显得死气沉沉,卫曜知道他这会得一个人待着,便往自个儿屋去。
他的房间离那柴火屋还挺近的,他便想着过去瞅一眼。
卫曜透过窗子往里面粗略一看,两男两女,沉默地蹲坐在地上休息。
卫曜靠在窗前,想从口袋里掏一袋烟,却怎么都没掏出来,他这会心里正烦躁,路过的手下向他匆匆打了个招呼就客气地离开。
受这些人敬仰的是大哥,他不过是会算点账,仗着自己和李泽彪认识才混上个三把手的位置。
卫曜不耐地捏捏鼻梁。
他和李泽彪,年轻的时候还是稀有的大学生呢。
高考恢复没多久他就考上了,当时在村里可是风光无限,进了大学认识了学长李泽彪和孩儿她妈,怎么就和这些人扯上关系了呢。
不过是当时逢难,被人捞了一把。
那是朝气尚足,和李泽彪一起醒了非要去道谢,对面管事的男人叫他俩帮忙做件事,他俩就答应了。
没想到却是把自己卖了。
他和李泽彪如今看起来沧桑无比,跟个粗莽的糙汉子一样,但读书那会儿他俩可是学校里有名的书呆子,瘦津津的身体,跑个一千米都跑不下来。
但李泽彪可比自己更会做人,更能适应环境,在这块地界是活得如鱼得水。
过了这么些年,卫曜其实并没有完全习惯这样的日子。
不知道孩儿她妈现在怎么样了,孩子又如何了。他二弟一家人呢?如今可还安好?爹妈又还康健?
想着想着卫曜眼里就有点酸,但他不能上地,只要一上去了,一定会被姓商的发现。
他继续捞包,终于从里头捞出烟袋,用石头在墙上蹭出点火星,把烟含进嘴里。
这烟怎么这么苦。
卫曜猛吸一口,忽然听见里面房间传来对话。
“卫诺,门外那人还没走?”
“……嗯,还在。”
原来知道他在这里呢。
卫曜想挪动几步,刚往前走两步,却忽然不动了。
他猛地倒在地上,双手下意识挠向脖子,以为有什么箍在上面导致他无法呼吸。他来不及感受疼痛,也来不及求救,当即丧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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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尚未察觉异常,卫诺忽然一愣。
“裴小姐,那人好像倒地上了。”
“是么?”裴玦松开手,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旧式窗户,从下往上推开,她刚巧推开一个缝,就看见地上躺着一个男人。正是之前她还见过的匪窝老三,卫曜。
裴玦看一眼,关上窗户。
“人死了。”
商九言有些惊讶:“死了?”
息影站起来:“人死在我们门口,不太妙啊。”
裴玦点点头:“现场得留着,不好移动尸体。商九言,干脆你去门口大叫一声把人引过来。”
“这……不太好吧。”
裴玦挑眉说:“不是有句古话,叫作身正不怕影子斜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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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彪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好。他走路一顿一顿,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卫曜死了。
下人把消息通报上来的时候,他还以为是自己没睡醒。
他俩相识三十多年了,一道做非人,一道下壤,一道为匪,过命的交情啊……他终于走到现场,眼前倒在地上的的确是熟悉了几十年的人。
李泽彪面上冷静,声音却发抖:“……谁干的?”
底下的人回话说:“老大,还不知道是谁干的,他身上什么伤痕都没有……但是,尸体是柴房里本该关着的人发现的。”
李泽彪神色一凛,脑子也清醒了。
裴玦一行人就站在不远处,他的目光投过去,裴玦朝他点点头。
李泽彪手上搓着手茧,说到底他对这行人并不熟悉。
“你们怎么……?”
裴玦说:“几根绳子而已,捆不住我。他刚一走出去就瞧见了。”
裴玦指了下商九言。
商九言点点头:“可把我吓坏了。”
李泽彪走过去翻了圈卫曜的尸体,的确,一点伤痕都没有。
他还得把卫曜的尸体给烧了。说着他就叫人从柴火屋里抬柴。
裴玦问:“这是要给烧了?”
李泽彪颔首道:“如我此前与你说的一样,尸体留不得。还好他身上没什么伤口……”
裴玦问:“既然没伤口,你们这里都不验尸么?”
李泽彪忽然像是忍不住情绪,有些失控地嚷道:“还能怎样!”
他抠着手里的茧子:“不就是那玩意儿下的手!”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恨。
裴玦摇摇头:“不必慌这一时。”
李泽彪说:“是你没见过那场景,不论是谁的尸体,都得快速销毁。”
裴玦提议道:“能不能暂时把我和这尸体关一间屋子,给我半天的时间。”
李泽彪有些迟疑:“你会验尸?”
“验尸嘛,的确不会。但又不是只有验尸才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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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曜的尸体完好无损。
裴玦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这人的背部和胸口有许多旧伤,尤其是胸口那处的,看起来像是许久以前被什么利器贯穿过。
这样竟然都活了下来。
他的身上的确没什么伤痕,但也并非全无痕迹。
先是他的虎口,有些许新鲜的擦伤,再是他的脖颈,显然是被什么人抓伤过。
裴玦先前还以为是和人搏斗过,但此后又在他的指甲里发现了一些碎肉。
他抓脖子抓得,可是相当用劲儿啊。
当然,也不一定就是他自己抓的。
裴玦不过是觉得他们一行人在屋里什么都没听见,假若真有人和他搏斗,动静总比一个人站这里大。
死者的身上有几件东西。
一是一袋烟,被他塞在胸口的袋子里,二是一大串钥匙,后来她问了李泽彪,方知道这卫曜是管账的,这些钥匙基本都是账房的。
最后是一串银手链,上面挂一戒指,李泽彪说这是卫曜的婚戒,卫曜这些年壮实不少,婚戒戴不进去,干脆串手上。
裴玦有些诧异:“他结过婚?”
如果真是些做要事的“非人”,老家应该找的都是些单身的无依无靠的人,对面无所牵挂,这样也方便控制。成为“非人”后,那就更不太可能结婚了。
李泽彪搓搓手:“当时……和家里走散了,恰好遇到了商昭。”
裴玦问:“哪一年的事啊?”
“八五年。”
裴玦又问:“你们……之前认识其他裴家女么?”
李泽彪点头:“认识,看时间,裴雨该是你妈妈。”
裴玦脸色愈发认真起来:“在老家认识的?还是在壤道里认识的?”
“……在壤道里,她往这边过,好像是九零年左右吧,不过此前在老家也听说过她的名字,见过几眼。”
“……你没觉得她看起来有哪里不对么?”
李泽彪语气有些感叹:“看起来年龄大了许多,这地下易把人催老,我也一样。”
裴玦把商九言拉到一旁。
“商昭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巫山的?”
商九言回忆片刻:“九八年还是九九吧……我只记得他回来没多久,我们妈就下壤了。”
裴玦白他一眼:“是不是你妈还不一定呢,别搁这乱认亲。”
商九言敏锐地察觉出她藏在调侃下的认真。
“怎么说?”
裴玦把卫诺与息影叫过来,叫卫诺仔细着有没有人偷听。
“我们下壤,第一站是砂城,在那我知道了,八四年以前,我妈和息白山就已经认识。又到了鱼城,在这里知道八零年的时候,她和冉斯也已经认识——一直到九八年和商昭一起离开。八四年时裴雨还是裴雨,那八零年的时候冉斯认识的也是长头发的她,直到九八年。
若至今为止的其他消息都不差,九九年在地上,裴雨和王述芳换了身体,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富贵玉——我不知道富贵玉清不清楚她的身份,总而言之,借由王述芳的身体,她仍旧在继续下壤,在这阶段认识了邱朝,并把之前放在枳城钱庄的盒子交给了她……”
裴玦清清嗓子:“这里头问题其实很多。”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回来,即使机缘巧合下她和王述芳交换了身体,但老家认人向来靠的不是皮囊,更何况……”裴玦说到这有点不好意思,“我和裴钰还在巫山呢。”
“对此我的推论是,在九八到九九这短暂的一年里,她发现了巫山不值得她信任,转而换了个身份,并且与商昭分开,商昭回了老家,而她独自行动,甚至下壤一趟把东西转移,不再回去。”
息影点点头,刚要明白,忽然又听裴玦道——
“现在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
“九八年,乃至我九零年出生起,在我的记忆里,我妈妈就一直没有离开过我——直到九九年下壤,她是九九年下壤的,不会有错。那之前在壤道里的裴雨,究竟是谁?”
此前冉斯说裴雨许是在壤道里把她和裴钰生出来的……这也根本不可能,裴玦和裴钰是在老家出生的,当时还是大家长亲自接的生,还留有相片和出生记录。
商九言说:“裴玦,我觉得我们的先决条件都错了。这个壤道中的裴家女,未必就是她。毕竟裴家过去这么多辈,万一有人流落在外也很正常。早先不是有非一的恶俗么,或许哪个时候哪个裴家女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就把头胎悄悄生了送出去了。这样在外有裴家女流落也实属正常。”
“不可能。”裴玦摇摇头,“这也是我最疑惑的地方。在枳城的时候,我和一个植物交流过了……总而言之,借助它的眼睛,我看见了八四年壤道里的裴雨……我妈是一九六八年生的,按道理说,八四年的时候,她该还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但那个裴雨……和我印象中的妈妈一模一样,几乎没差。”
息影问:“会不会这幅影像本身也是假的?”
裴玦抿抿唇:“我也这样想过,但是这个李泽彪……是见过地上的裴雨和壤道里的裴雨的,他没看出不是一个人,而且王述芳现在的身体的确是她……对了,还有个冉斯,我当时与她聊了几句,总觉得,那就是裴雨。”
几人想了好一会也没想出个名堂,外面的李泽彪坐立难安,不耐地敲敲门。
卫诺站在裴玦身边,看见她微皱的眉。
“裴小姐,总能搞明白的。既然那些事的确发生了,那总有解释的方法。”
裴玦拍拍手,吐口气:“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
裴玦放心地说起旧事,其实一半也是因为,眼前的事她多少有些眉目。
不知道是谁下的手,但她的确搞明白了作案方法,并不复杂,不过是下毒。她堂堂一个裴家女就在屋子里,所谓的寄生物想要行动不得给她个面子。既然没有伤口,那要么就是自然死亡,要么就是下毒。
死得突然,他们就在屋里,连一点动静甚至都没听见。
挠脖子,许是一瞬脖子不适。
其实大千世界毒物甚多,但考虑到这是一批非人,要动手估计也只会用自己知道的毒物下手。
过去老家的人也并非没有参与过战争,只是大多数年代,老家噤令通常不许使用巫术,但老家的人善从植物中制毒,此毒其实最近十几年在地上还有些出名,很容易想到,也就是这些早早下壤的非人没怎么看过风靡一时的武侠小说。
所谓箭毒木,见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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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没有凶器,只有一种东西入口。
裴玦趁机要回行李,戴着手套小心地卷开烟,里面的烟丝倒是稀松平常。
“这壤道里,烟卖得挺贵吧。”
李泽彪说:“不过是路过的人留下的。”
裴玦挑眉:“哟,赃物呢——我有个问题想问,毕竟是稀奇玩意儿,像他这袋烟,你还记得是从谁手里拿到的吗?”
李泽彪仔细瞧一眼,这烟袋没印牌子——壤道里的烟大多如此,不过他分给卫曜的东西,卫曜应该都有记录在帐上。
李泽彪连忙叫人把账取来。
裴玦翻开账本,看得津津有味。这卫曜把自己的收支记在最后几页,不一会就叫裴玦找着。
时间有些远,前年的事了。
他收到两三袋烟,此后再未收过,平日应该很是节俭。
裴玦一愣。
他这烟,居然是从息越手上拿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