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非人

这些匪人绑人熟练,也亏得是卫诺手上功夫好,没费多少时间就将绳子松开。

裴玦让他先从窗外溜出去查探,被绑来的时候匆匆一瞥,还没太弄明白这匪窝的情况。

卫诺轻脚落地,这柴火屋外就是隧道,整个匪窝是完全辟在隧道里的,和城市那些大空间全然不同,更像是江右。

但也并非完全一样。

中间是隧道,两侧的房间是往外开的,一个连着一个,就像是隧道是树干,两侧有支干延伸一般,看起来结构很简单,但走进去却有点迷糊,有的房间往外开了好几间。

外头路上没什么人,这会大多匪徒都在睡觉,也就是外面有人站在萤石旁站岗。

匪首的房间倒是很好认,挂着一大面旗子,直白地写一“匪”字,卫诺本来想往里看看,但是瞥见里头漏光,想来是人还没睡。

他在窗外站着,不时还听见里面传来两个低沉的男声。

“那女的真是裴家女?怎么长变样了?”

“那肯定是裴一的女儿,当年不是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么,这么些年都过去了。”

“要不是壤道关了,我还真想拎着这姓裴的冲出去。”

“老大……不是瑶城还留得有人吗。我觉着我们可以带着她去瑶城。”

被称作“老大”的男人就是起先他们在道上遇见的那一个。

老大摸摸短髯,敲了他一记:“傻呢,瑶城是她们大本营,你闯进去不是找死?不若叫人送个信去,再让这裴家女拿个她的东西出来,当作信物。我们兄弟三人下来都有些年头了……那是几几年来着?”

“八八年。”

“对,对,八八。我也老了,从上任老大接过的这班子人,可别毁在我手上。”

“老大,你也别想太多,这都多少年了,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虽然这壤道又小又黑的,住习惯了也还不赖……别的不说,这夏天可没地上热,冬天也没地上冷,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可活得像个人了。”

“人年纪大了,未免有些伤旧。是,在哪都比做非人好。这么多年了,我们都得好好活着。”

卫诺把话传达给裴玦的时候,脸上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裴玦问他。

卫诺顿一下,说:“裴小姐……这些人,为什么不喜欢做非人?”

裴玦坐在一块大柴火上玩绳子:“非人也分种类的。一些在外的,就像是给老家打工,或者又像你一样,只担个名头。老家内部的一些非人过得的确不算好。”

裴玦忽然想到什么,又道:“壤道里也有非人,下来的要么是给商队做事,还要么是在壤道里给老家做探子……在地上生活惯了的人可习惯不了这样的日子,但这些人宁愿留在壤道也不愿意回去,许是大家长还有些其他事叫他们做,这我就不清楚了。”

商九言问:“你也不知道?”

裴玦回忆片刻:“小时候……在山洞里,似乎看到过几眼怪事。不过你也知道,我下壤失败后大家长便不再让我担事。虽然的确也看了些书,小姨也常把我带在身边。”

卫诺问:“什么怪事?”

裴玦眼睛里有些悠远:“为了锻炼我们,大家长要给我们吞脑肉。这事你们也不是不知道。不过也不是谁都有脑肉,活人没了脑肉也不一定都会死。山洞后面有一处手术室,就是用来给巫医剖鲜脑肉。再趁着新鲜喂给我。为了新鲜,再加上一些奇怪的礼仪,这些取脑肉的人手术过程中不能打麻药,不过我也有听说过,他们……”

卫诺想拥抱她。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忽然就见她一个激灵。

“啊……原来如此。”裴玦双手抱胸,“那些蘑菇应该就是壤道中的通灵菇,当初那些被取脑肉的非人会在手术前的一餐里要求加入一种蘑菇,后来我小姨留学回来了就禁止非人食用了,会成瘾,算毒品……她说那里面有什么来着……让我想想,是个英文词……Psilocybin*?”

商九言不想让她多想,干脆一拍巴掌,说:“这么说这些非人有些忌恨老家了,便干脆留在了壤道里。”

“不过我还有点没明白,老家放心把这些非人放下来,在管理上肯定没太大问题,怎么这些人都不受约束了?”

商九言:“会不会又和妈有联系?”

裴玦看他一眼,表情不太认可。

一旁的二人没反应过来,还有些怔愣。

商九言却觉得得没所谓:“迟早也得叫别人知道的事,现在又没人下得了壤。再说了,你对这两人不放心么?”

他说完后拍拍她的肩膀:“更何况,我还挺希望你在外人面前叫我一声哥哥的。”

裴玦一巴掌拍回去:“滚,这辈子都没可能。”

简单地将事交待,息影听得下巴都快合不上。

卫诺安静地听着,边听边乖顺地给裴玦按摩肩膀。

息影凑过去悄声问:“你就不惊讶?”

卫诺摇摇头:“也不是。”

他的瞳色有些暗。

他总觉得,自己有些无法继续忍耐。

他的手按摩着裴玦的肩膀,可以看见她微侧着的下颔,半张脸,下壤许久头发长了,被她随手用绳子竖着,因为这一路颠簸,几缕发丝散落在肩头。

“裴小姐有个哥哥,也挺好的。”

用亲情来解释默契,其他的就可以被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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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这些人见过我妈——不管是在地上见过还是在壤道里见过。但照影妹所说,不管是此处匪患已久,还是下壤非人流失,都是有些年头的事。非人的历史同样久远,应该是早有人掌握了脱离控制的方法。”

息影问:“小非姐,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

“嗯。从前不是有归化手段么,既然这些匪徒没做什么大恶事,不若想办法把他们引到枳城区做事。另外,脱离控制这事我也得搞清楚。”

商九言从地上捡起绳子:“得嘞,那我们几个先就继续拴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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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朝回到店铺外,店里已经乱成一片。

但外面更乱。

路边疯狂大喊的、在街上跳舞的、甚至赤身**的,还有人手里拿着东西又砸又抢,在街上袒胸露乳地跳着奇异的舞蹈。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比她离开的时候还要混乱。

如果不是王述芳跟在后面,她一个人是没打算来一趟店里的。

“我此前说有线索,并不是全在骗你。”

王述芳一听她这么说,哪里还坐得住,就带着人护送她到了店里。

邱朝走到里面,指着一旁的榨菜缸说:“这缸是我从江右带过来的。当时……我就是把东西藏在这缸的缸里,做了个夹板。那日我回来后查找,那夹板还好好地放着,但是底下的东西却不见了——但是却留了一行字,或者是鬼画符……我看不明白。”

王述芳打量她:“你怎么不和姓裴的说这事?”

邱朝脸色发红:“我……当初裴雨嬢嬢告诉过我,一定不能让裴家女拿到这东西。”

她对裴玦撒谎了,但在另一人跟前剖白的时候,反而会有些不好意思。

王述芳:“果然是个心思深的。”

天真,却不蠢笨。

邱朝有些心急,想说什么。

王述芳却摆摆手:“邱朝妹,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挤兑你呢?”

邱朝一愣:“不是吗?”

王述芳摇摇头:“不是。早先我确实不太喜欢你。”

她看见邱朝,总觉得像是看到了地上过去的自己,她并不喜欢那个时候的自己。

王述芳派人把缸搬到下水道旁,干脆把里面的榨菜都给倒了,这缸实在是太重。

她解释说:“现在这情况,也不像是能继续做生意的。”

邱朝有些不好意思:“没有,你随意就好。”

王述芳把缸倒转,取下底下的夹板,里面那一层上果然写的有字。

“哟,难怪你看不明白。”

起先她听邱朝说她看不懂,还以为和息越留下的册子一般是苗文。

却不是。

“这不是洋文么。”

壤道里和英语几乎绝缘,王述芳虽然是读过书的,但那时候的村镇学校可不会教授英语,也亏是她几次上地为了引进机器的时候略有接触,能看出来是一些英文单词。

她比着一点点抄下来。

“商扇会读,等我找着她了就给她看看。”

邱朝松口气:“……这就当作是谢礼了,谢谢你救我。”

“我说你这么大方。”王述芳笑说,“在那我不动手,裴玦也会出来。如果不是我没瞧见她,自然会坐收渔利。”

邱朝有些执拗,说:“但你还是出手了。”

王述芳没再纠结这事,问她:“如今枳城动乱,江右应该也没好到哪里去。没找着那玩意儿之前,谁都不好过。你接下来怎么打算?”

邱朝脸上愈红:“我可以跟着你吗?”

王述芳颔首:“我也正有此意。”

她带着邱朝回临时的营地休息,自己也趁此机会简单冲了个澡,换了一套衣服。

王述芳脑子里在想别的事。

这人留言,为什么要用英文?

王述芳不觉得枳城附近有外国人,外国人是下不了壤的。

但对于这些把英文当作鬼画符的原住民来说,英文相当于是一层密码,需要找人解读才能读懂。

但话既然留下来,就是给人看的。

给谁看?自然也是同样读得懂英文的人看。

她一直没看到商扇,枳城动乱,不知道身为城主的她到底去了哪里。

不管这事和她有没有关系,商扇是文官儿,外面这样混乱,还是得早点找到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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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这群人去枳城,也并不是裴玦脑子一热的想法。

现在枳城内肯定还有情况,正是缺人的时候,那场危机并未波及到这里,这些匪人趁此上岸,也正是好时机。

裴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儿,忽然被人正面猛地打了下头,来人扯着她的肩膀把她拎起来,动作一点都不客气。

“姓裴的,我们老大要见你。”

裴玦扯扯嘴:“行。”

她被带进一间挂旗子的房间,想来这处就是卫诺说的匪首屋。

屋里一张土床,一张大圆桌,装饰简单。桌后一人坐着,一人站着。

站着的人开了口:“裴小姐。我叫卫曜,是三当家,我们老大叫李泽彪,你没听过我们的名字,我们却大抵知道你的身份。”

“大抵知道?”裴玦被绑在椅子上。

“看来你们这处属实有些闭塞,至少我到其他城市的时候,周遭的人可都知道我的名字。”

李泽彪此前在道上拦人的时候颇有气势,此刻却客气了那么一点。

“裴小姐,我们这些从外头来的,自然消息没他们灵通,更何况这处有段时间没过人了。”

裴玦腰腹被绑住,手上还能动,便在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叫裴玦。”

李泽彪清嗓子的声音很大:“咳咳……裴小姐,虽然我们对其他消息不灵通,枳城毕竟离得近,那处还是有风声传来。今早去的人才回来,说他远远瞧见枳城内似乎不太对劲?”

裴玦直言道:“不错。我正是从枳城来的,出现了大规模暴动,我走的时候,城内一片狼藉。”

李泽彪迟疑问:“是否是因为通灵菇?”

手下话语里描述的那幅场景,的确有些迷幻。

“目前还不知道真正的原因,但我的确有此猜想。我也有问题想问你……问你们,通灵菇这种玩意儿,是从壤道传到老家的,还是从老家传下来的?”

李泽彪一愣:“这么说我们离开后,老家发现通灵菇了?”

裴玦点点头。

“那老家是如何处理的?”

“裴霜下令禁止了。”

李泽彪有些莫名其妙:“不是啊,裴小姐,我是问,老家是怎么处理那些尸体的……那东西可是会传染的啊。”

裴玦眼眸微动,镇静道:“裴霜处理好了的。”

李泽彪松口气,说:“那就好。我李泽彪虽然如今为匪……也怨恨巫山,但那些还留在老家的非人,我可不希望他们跟着造孽。”

裴玦不动声色地问:“不过我与裴霜一直没明白,这又不是疫病,是如何传染得这么快的。”

李泽彪缓慢地摇头:“这事儿我也不清楚,但老三瞧见了的……从尸体的肚子里爬出来很多一条一条的细丝儿,然后又渗进地里。”

卫曜附和说:“就是我……起先我们也不知道这事,还好我们这处都是分开住的,当时跟着一起下壤的一个兄弟死屋里了,影响了和他同住的人,我们及时处理了,这才没有影响其他人。”

他有些不想回忆当时的事,总觉得像是个醒不来的噩梦。

*:裸盖菇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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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玉
连载中暗獭 /